黃立極站在一側,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慍怒與不安。
朱由檢繞開他這個首輔,直接詢問李國普,分明是對在暗中削弱他的權責。
此舉絕非簡單的舉薦問詢,背後定有更深的考量。
難不成,為了支援閹黨,要將自己這位內閣首輔給擠兌走?
一念至此,黃立極心中微寒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,.等你尋 】
他目光瞥向李國普,隻見後者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。
朱由檢見李國普遲遲未語,微微蹙眉,語氣淡了幾分,「李閣老,怎麼?難道滿院庶吉士,竟無一人入得了你的眼?」
李國普知道自己不能再遲疑,連忙躬身道:「陛下息怒,臣並非覺得眾庶吉士無才,而是內閣有入閣章程,非廷推不得入閣,陛下此時讓臣獨斷專行,有違祖製啊!」
朱由檢笑道,「李閣老言重了,朕的意思是,誰的學識夠入內閣,並非讓你現在就挑選一位庶吉士入閣,更何況,黃首輔在此,他若不同意眾位庶吉士入閣,朕又如何能違反祖製強推呢?」
黃立極聞言,立刻躬身道,「臣不敢,若陛下真有心儀大才,且過了內閣廷推,自然可入內閣。」
朱由檢道,「那朕要是舉薦一位大才,黃首輔是答應入閣,還是不答應呢?」
黃立極道,「陛下慧眼識珠,所舉必是匡世大才,臣本當俯首附和,隻是內閣廷推,乃祖製定下的公議之法,非臣一人能獨斷,亦非陛下一人能偏許,臣身為首輔,既守閣務章程,便要為廷推公心立矩,否則便是壞了大明百餘年的閣臣銓選規矩。」
朱由檢拍手道,「好!好一個為公心立矩!不過黃首輔,朕問你,祖製立廷推,是為擇賢任能,還是為拘囿君心,捆縛朝政?」
黃立極壓根不退縮,態度堅決道,「祖製乃太祖太宗定下的鐵律,廷推便是為固朝局、防君上獨斷專行,方有九卿共議,閣臣同參,若君上憑一己好惡定閣臣,朝廷何來秩序可言?臣守的是祖宗成法,亦是大明朝政幾百年未亂之基石!」
眾人忽然意識到氣氛開始不對勁了。
陛下似乎想自己推舉閣臣,但黃首輔卻不同意。
二人在章程上有了矛盾,而黃首輔竟不向陛下妥協。
朱由檢語氣逐漸低沉,「太祖定下的鐵律?黃首輔,你莫要誆朕,太祖臨朝是根本就沒有內閣!」
黃立極眉頭一皺,太祖時沒有內閣嗎?
可瞧著朱由檢那不似故詐的神情,又看不出是說的假話。
「那可能是臣記錯了,應當是太宗定下的鐵律。」
朱由檢眯著眼道,「荒謬!太宗朝時,初創內閣,入閣者皆由皇帝特選翰林官入文淵閣參預機務,根本就沒有廷推。黃首輔,你妄議太祖太宗,假借二位先祖之名,捏造祖製以防君,意欲何為?」
黃立極頓時露出驚慌的神情!
這一刻,他再也保持不住鎮定了!
捏造祖製等於是詆毀太祖太宗,這頂帽子一旦扣實了,別說他這個首輔之位,就是小命都難保!
黃立極怎麼都沒想到,自己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露出破綻。
內閣製已執行了近兩百年,早就成為朝廷公認的製度,以至於黃立極也下意識的認為大明自開國以來就有內閣。
可誰又能想到,一個剛繼位的皇帝,怎麼就知道了幾百年前的朝廷製度呢?
其實,說來也巧,若不是前些日子跟徐應元他們翻了翻太祖等諸位皇帝的實錄,朱由檢也不太清楚內閣是啥時候成立的。
也正是知道了內閣成立的時間,以及廷推這個製度的誕生,才讓朱由檢明白,原來大明從洪熙朝開始,朝臣們就已經事實上分走了皇帝的權力。
在洪熙朝之前,內閣就像個秘書處,他們隻負責幫皇帝處理政務,並沒有決策權,且內閣閣臣的品級都非常低,也不兼領六部事務。
明仁宗繼位短短十個月,內閣就迅速壯大,到了宣宗朝似乎連皇權都受到了掣肘。
朱由檢合理懷疑,明宣宗之所以讓司禮監有批紅的權力,就是為了對抗內閣。
如今,內閣製已經執行了兩百年,朱由檢即便是想恢復到洪武永樂時期,也不可能了。
一旦他突破所謂的祖製,隨意更換內閣閣臣,那麼局麵可能就會跟歷史上的朱由檢區別不大。
無論怎麼換,該不做事的照樣不做事,能做事的,也會被下麵的人逼得政令難出。
因為皇帝搞壞了廷推,損失的不僅僅是內閣的利益,也是所有朝臣的利益。
首先便是晉升通道,廷推破壞意味著公平競爭和按資歷、政績晉升的期望破滅,個人前途完全取決於皇帝的喜怒無常或私下鑽營。
甭管廷推是不是公平公開公正,至少名義上要比皇帝憑個人喜好選官靠譜的多。
其次便是君臣共治的政治理想被破壞,沒有了廷推,內閣的官員與司禮監別無二致,大傢夥辛辛苦苦科舉上來,結果跟太監待遇一樣,那官員對皇帝乃至王朝的忠誠和責任感也會急劇下降。
王朝初期,皇帝憑藉個人威望,自然可以無視這些規章製度,但之後的皇帝就沒辦法這麼幹了。
朱由檢深知自己目前的處境,所以,抓住黃立極的言語漏洞,並不意味著他要像歷史上的那個朱由檢一樣,隨意更換內閣閣臣。
他要在規則之內,整治這些官員,方能穩住局麵。
「臣方纔急辯失口,竟忘了太宗朝內閣初設之製,臣身為首輔,本該謹守祖製、明辨典章,今日卻出此昏言,非但不能輔君,反倒亂了陛下判斷,請陛下恕罪!」
黃立極滿臉驚慌,聲音顫抖,冷汗順著額角鬢邊往下淌,他根本不敢抬頭看朱由檢的眼睛,隻將身子伏得更低,連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再多說一字便再露破綻。
施鳳來等人也是一陣後怕,捏造祖製這等罪名,誰都擔不起,是以,此刻並沒有人敢站出來為黃立極辯護。
他們生怕朱由檢一個不高興,順帶把他們也給辦了。
畢竟,翰林院這麼多庶吉士看著,黃立極的確言語不當,處置他,順便再多處置幾個,就算鬧到朝堂上,百官們也無法替他們辯駁。
朱由檢見黃立極服軟,也是懂得見好就收,隨即大笑道,「哈哈哈,黃首輔言重了,幾百年前的事,叫人如何記得那麼清楚,朕記性也不好,很多事都記不住,所以就想到這翰林院挑幾個記性不差的庶吉士來替朕記記事,可挑人總得給個職位吧,黃首輔,你說呢?」
「當然,這絕非是朕想獨斷專行,實在是朕初登大位,正缺處理閒雜之事的人手,司禮監能用的太監不多,故而纔出此下策,若黃首輔實在是為難,那朕就不舉薦了。」
「今日考校便到此為止,擺駕,朕要迴文華殿處理政務了。」
翰林院眾庶吉士麵露難色,心中失落無以復加,連帶著瞧黃立極的眼神都變得憤懣起來。
黃立極聽完這番話,顯然是明白了朱由檢的意思。
自己今日若沒有一個明確的態度,那捏造祖製之事,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常朝上,從某個禦史嘴裡蹦出來。
到那時,自己再想收場,可就難辦了。
黃立極咬咬牙,趁著朱由檢還未踏出翰林院大門的瞬間,立刻上前兩步躬身道,「陛下,臣深知陛下處理朝政尚缺人手,不若陛下現在就推舉二人,我等回去後便召吏部主持廷推,再請六部九卿推舉幾位賢才,共同審查投票,得票多者入閣,如何?」
朱由檢腳步停駐,嘴角微翹。
嗬嗬,老狐狸,你總算是鬆口了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