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之奇退至佇列中,臉上顯露出氣餒之意。
方纔挺得筆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些,垂在身側的手攥了又鬆,指尖的青白還未褪去,眼底的光卻淡了大半,隻餘下幾分澀然。
他自認剖心瀝血,句句皆為肺腑,可話落之後,陛下竟半晌未語,既無讚許,也無斥責,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讓他猜不透半分聖意。
周遭的庶吉士們餘光偷瞄著他,神色各異。
院中靜得落針可聞,唯有風卷著院角的梧桐葉,輕輕擦過青石板,發出細碎的聲響,更襯得這沉寂愈發壓人。
當朱由檢說出下一個時,站在郭之奇右側的王鐸緩步上前。
「臣王鐸,參見陛下。」
「陛下問『為官者治國何以知行合一』,臣認為為官者之『知』,絕非僅明良知、分是非,更當知民生疾苦、知朝局利弊、知典章法度,為官者之『行』,亦非僅敢言除奸,更當躬身履職,務實成事。」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,.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今陛下登基,欲整肅朝綱、安邦惠民,此乃陛下之『知』,亦是我等百官之『知』。」
「然如何踐行此『知』?臣以為,當分三步而行,其一,知典而不妄為,為官者當先熟稔朝廷典章法度、明晰權責邊界,依律行政、按章辦事,不越權、不瀆職,既不妄自尊大,亦不推諉避責,此為『行』之規。」
「其二,知弊而不空談,天啟朝積弊已久,賦稅不均、吏治鬆散、邊備廢弛,當逐一覈查癥結所在,定章程、明賞罰,令官員深耕實務、查漏補缺,而非僅在朝堂之上高談闊論,黨同伐異,此為『行』之實。」
「其三,知民而不漠視,為官者當親察民間疾苦,輕徭薄賦、安撫流民,勸農桑、興教化,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,民心安則國本固,此為『行』之根。」
「所謂知行合一,非知而不行,亦非行而不知,更非以言代行。」王鐸躬身一禮,語氣恭敬卻堅定,「臣以為,為官者當以『知』定方向,以『行』驗初心,既懷整肅朝綱、安邦惠民之誌,亦有務實成事、深耕細作之能,不尚空談、不慕虛名,守規矩、務實事、念民生,方是治國之正道,亦是踐行『知行合一』之真諦。」
這番回答,也是令黃立極等人都點頭認可。
身為翰林學士,楊景辰也是麵上有光,得意地輕扶鬍鬚。
王鐸在眾多庶吉士中,是學識非常出眾的一位,不過他往日都是考校的程朱理學,卻是沒想到他對陽明心學竟也有鑽研。
然而當眾人再次望向座上天子時,卻發現他依舊麵無表情,彷彿王鐸的回答從始至終都沒能讓他的情緒掀起半分波瀾。
莫非,還是不滿意?
「下一個。」
朱由檢壓根不存在滿不滿意。
此次考校庶吉士,目的有二,一是給內閣上眼藥,二是看看庶吉士裡,有沒有官場愣頭青,至於這些庶吉士學識如何,根本不重要。
「臣徐開禧,參見陛下。」
徐開禧躬身行禮,目光如炬地看著朱由檢,「陛下所問『為官者治國何以知行合一』,臣以為,陽明先生所倡『心即理』、『致良知』諸學,雖有修身之益,卻非治國之正途,其弊有二,不可不察。」
嗯?
抨擊心學?
眾人神色微變,眼神不由地瞥向朱由檢,卻見其依舊麵色如常。
徐開禧繼續道,「其一,心學重『心』輕『理』,主張『吾心即宇宙』,易致為官者恃心而妄為,若為官者皆以己心為是非標準,摒棄聖賢典籍之規、朝廷典章之製,憑一己之念斷事、依一己之私履職,便會陷入『無規無矩、各行其是』之境,此非知行合一,乃知私行妄也。」
「其二,心學重『悟』輕『學』,流於空談虛浮,不少學子借『致良知』之名,束書不觀、遊談無根,既不知聖賢治國之道,亦不明民間疾苦之實,即便口言『知行合一』,實則知而不深、行而不實,於治國安邦毫無益處。」
「臣奉程朱理學,以為『格物致知、誠意正心』,方是為官者知行合一之正道。」
「所謂『知』,非心之所悟,乃格物之所獲,為官者當窮究聖賢之理、體察民生之實、研習典章之製,明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之大道,知權責之重、民心之貴、法度之嚴,此為治國之『知』,知之愈深,行之愈正。」
「所謂『行』,非心之所向,乃修身之所踐,為官者當以聖賢之理正心,以朝廷之製履職,以民生之念行事,格物致知而後躬身踐行,誠意正心而後務實成事。」
「臣以為,陽明心學可用於修身,卻不可用於治國;程朱理學之『格物致知、誠意正心』,方是為官者踐行知行合一的根本。」
話落,院中陷入短暫的沉寂。
要知道,在天啟朝時,東林黨顧憲成、高攀龍等人可是遵從程朱理學,極力批判陽明心學,當先帝將東林黨悉數清除出朝堂後,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就開始動搖了。
翰林院內對於陽明心學,也開始逐漸吸納並慢慢淡化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。
徐開禧這番言論若是放在天啟朝,隻怕立刻就會被魏忠賢等人打成東林黨,逐出朝堂。
眼下,內閣首輔黃立極、次輔施鳳來等人都在場,徐開禧卻當著他們的麵,給新君灌輸程朱理學優於陽明心學。
這無疑是拿自己的前程在做賭注!
贏了,或可加官進爵,輸了,怕是終身再難走仕途了。
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,朱由檢聽完後,依舊是不聞不問地點名下一個庶吉士,恍若不知前朝舊事一般。
黃立極等人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。
陛下這是真考校,還是走個過場?
又或者,心中早有人選了?
若是真要挑選庶吉士入閣,會是誰?
……
一個時辰後,所有庶吉士都回答完朱由檢的問題。
隻待朱由檢能給出一個結果。
誰能飛黃騰達,仕居高位,便是他一句話了。
朱由檢左手挎於腰間玉帶,右手輕抬指向李國普,「李閣老,在場眾庶吉士,你認為誰的學識夠做內閣閣臣?」
此言一出,庶吉士們的目光頓時火熱地瞥向李國普。
內閣閣臣!?
若能入閣,便真就是一步登天了!
李國普聞聲,心中暗驚,他沒想到朱由檢竟然會問他這個問題。
誰能入閣,往往都是內閣廷推之後,商量出人選再呈報陛下,可朱由檢忽然當著眾人的麵問話,顯然是打破了應有的流程。
最要命的是,內閣首輔黃立極就在此地,這個問題本應由他回答纔是,朱由檢此舉,不亞於把他架在火上考。
無論回答是與不是,都會得罪人。
這可如何是好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