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塗文輔倒是不用查,這個陳繼先,朕頗感興趣,你去查查他父親陳孟懷,看看他是怎麼當上吏部右侍郎的,另外,派人監視內閣的一舉一動,朕要知道他們都跟哪些朝臣接觸了!」
一個吏部右侍郎的兒子,明明有著大好前程,卻偏偏窩在這禦馬監內,當個小小的騰鑲左衛指揮使。
朱由檢覺得這裡麵肯定有利益往來,不過,他早就料到魏忠賢不可能那麼乾淨,所以對於這件事,他並不意外。
而塗文輔冒這麼大的風險也要構陷陳孟懷,似乎還是提前設的局,恐怕應該是早早便防著陳孟懷有一天反水。
朱由檢猜測,陳孟懷極有可能倒向了內閣。
自己站隊司禮監後,似乎並沒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,閹黨這杆旗幟好像已經被動搖了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,.超靠譜 】
彈劾崔呈秀隻是他們的第一步,接下來,他們肯定還會有後續動作。
朱由檢最擔心的是他們聯合朝臣,來個群臣死諫,逼得自己不得不罷免魏忠賢。
到了那一步,自己前麵所做的一切,就全白費了。
曹化淳道,「奴婢遵旨!」
朱由檢道,「下去吧。」
曹化淳道,「奴婢告退。」
……
朱由檢揉了揉太陽穴,實在有些頭疼。
暗流湧動啊!
內閣表麵上是消停了,可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,似乎還在謀劃著名罷免魏忠賢。
自己現在不僅是要抓兵權,還得分化朝臣,阻止他們聯合起來死諫。
一旦他們達成了共識,那自己就不得不在百官和魏忠賢之間做出選擇了。
對於一個剛即位的皇帝而言,他可沒有資本抗衡百官,尤其是手中沒有兵權的情況下,隻要朝臣們有默契的以辭官為要挾,他也不得不向百官妥協。
隻是讓朱由檢有些納悶。
內閣是用什麼手段讓一個吏部右侍郎反水的。
自己明明已經表態不讓內閣鬥倒魏忠賢一黨,但凡是個聰明人也該知道,這個時候反水是最愚蠢的行為。
幫著內閣鬥倒魏忠賢,觸怒了自己,那這個官還想不想升了?
如果排除掉蠢人這個選項,朱由檢唯一能想到的理由,就是內閣給出的利益遠高於得罪皇帝的損失。
那也不對,黃立極如果能開出這樣的條件,當初他就沒必要依附於魏忠賢了。
除非……
朱由檢腦海中靈光乍現。
他忽然想到了三個字。
東林黨!
沒錯了!
肯定是他們。
這朝堂之上,掌握權柄的雖然不是東林黨人,但朱由檢知道,他們的勢力並非隻在朝堂之上。
一個黨派可不是死了幾個人,勢力便消失了。
魏忠賢殺的那些人,固然是東林黨的核心成員,可東林黨是殺不盡的。
與其說東林黨是個黨派,倒不如說他們是一群持有共同政治主張的士大夫聯盟。
明末的江南是全國商品經濟、手工業、海外貿易的核心區,紡織、漕運、鹽業、錢莊等產業高度發達,這天然具備政商勾結的土壤。
出自江南的士大夫進入朝堂後,利用權力反對礦稅監、廢除苛捐雜稅、減輕江南賦役,用政治催生江南的繁榮,而江南的繁榮又可以通過科舉資助、仕途打點、輿論支援,讓東林係讀書人能突破階層限製,持續進入科舉體係做官。
北方自然不例外,晉商也做著同樣的操作。
譬如韓爌,他作為晉商在朝堂上的代理人,也是東林黨的魁首。
說白了,東林隻是一個政商利益共同體的稱謂,沒有南北之分。
他們雖不在朝堂,卻依然能夠影響大明的政治走向,就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大量的財富,也隻有他們才能讓一個吏部右侍郎不怕得罪皇帝。
想清楚了這一點,朱由檢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。
「來人!」
太監聞聲,立刻小跑進來,「奴婢在。」
朱由檢道,「召吏部尚書周應秋來見朕。」
太監道,「奴婢遵旨。」
……
不多時,周應秋便來到了皇宮。
跟隨太監一路來到文華殿,周應秋也是十分忐忑地跨進了殿門。
前幾日,朝臣們一同彈劾崔呈秀的畫麵還歷歷在目,作為魏崔同黨的他,慶幸之餘也有些不安。
朝臣們如此激烈的彈劾,若哪天陛下扛不住了,是不是他們這些人都得被處置?
「臣周應秋,參見陛下!」
朱由檢放下奏摺,仔細打量著周應秋。
這位吏部尚書看上去跟魏忠賢差不多大,花白的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,眼皮耷拉著幾乎快要把眼珠全蓋住了,眉眼左側一顆碩大的黑痣格外顯眼。
朱由檢問道,「周尚書,翰林院如今有多少庶吉士?」
周應秋道,「天啟五年乙醜科選有庶吉士二十三人,至今未增減人數。」
朱由檢道,「朕有意考校翰林院庶吉士,你來安排,如何?」
周應秋神經一繃,陛下這是要越過內閣,直接在庶吉士中選拔官員嗎?
可翰林院庶吉士的考校、除授,素來是內閣與翰林院共同執掌,吏部僅負責後續銓選備案,陛下此舉何意?
周應秋遲疑道,「陛下,考校翰林院庶吉士,按例當由陛下與內閣商議定奪,再由翰林院執行,臣隻是吏部尚書,主掌百官銓選,插手此事恐於規製不合,況且,內閣與翰林院也未必會聽臣的話。」
哦?
還有這個規矩?
他還以為吏部管所有官員的任免呢,沒想到庶吉士並不在此列。
那正好可以給內閣上上眼藥。
朱由檢心裡又有了主意,隨即道,「既如此,那此事就不讓你去辦了,此次召你過來,是要與你商議一件事,朕欲將吏部右侍郎陳孟懷調離京城,你替朕想個理由。」
啊?
周應秋一怔,心頭巨震。
陳孟懷與他同屬魏廠公門下,陛下這話,難道是要動廠公在吏部的根基!
他一時竟忘了躬身回話,腦子裡飛速運轉。
陛下不直接下旨,反倒讓他想理由,是試探自己對魏廠公的忠心?
還是要借自己之手,除掉這個陳孟懷,把閹黨內訌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?
若是理由想得不妥,既得罪魏廠公,又討不好陛下,自己隻會落得裡外不是人。
怎麼辦?
見他怔愣不語,朱由檢眉峰微蹙,語氣添了幾分催促,「周尚書?莫非覺得此事為難?」
周應秋慌忙回神,「臣……臣不敢!隻是陳侍郎在吏部任職多年,熟稔諸事,陛下忽然要將其調離,臣一時竟想不出妥當說辭。」
他刻意強調陳孟懷的「用處」,隱晦探問朱由檢的真實意圖,也為自己爭取思考時間。
朱由檢瞥了他一眼,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,卻不點破,隻淡淡道:「理由不在巧,在合情合理,既不惹人口實,又能讓他乖乖離京,你是吏部尚書,此事該如何措辭,想必比朕清楚。」
這個周應秋恐怕還不知道陳孟懷反水了,這打掩護的措辭簡直不要太明顯。
周應秋聞言,已然知曉了朱由檢的意思,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把陳孟懷調走,隨即定了定神,恭謹回稟,「臣以為,可借地方吏治廢弛,需京官赴任整飭為由,將陳侍郎外放為佈政使司參政。」
「既屬正常升遷調任,合於規製,又能名正言順將其調離京城,不至於引發非議。」
朱由檢聽了這個理由,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反正陳孟懷去哪不重要,隻要不留在京城就行。
如此一來,既能敲打內閣,又能以陳孟懷閹黨身份慰藉百官,還可震懾蠢蠢欲動的東林係,那中間派官僚就不敢輕易站隊了。
誰要是站錯了隊,遠離了朝堂,那權勢就會隨著官職一起失去。
孰重孰輕,朱由檢相信朝堂上的聰明人自會權衡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