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!」
曹化淳鐵青著臉,怒氣沖沖地將手中的杯盞摔了出去。
白瓷碎片濺了一地,茶水打濕青磚,氤氳出一縷溫熱的水汽。
高時明抬眼瞧了瞧,目光在碎片上稍作停留,便又垂眸伏案看奏疏,神色淡然,彷彿眼前的暴怒與自己毫無乾係。
幾位秉筆太監縮著脖子,垂首立於兩側,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們深知曹化淳此刻的火氣,一半是衝內閣的強硬反對,一半是怪他們拿不出對策,是以,誰也不敢觸這個黴頭,即便是衣角被茶水濺到,也不敢有絲毫動作。
唯有隨堂太監劉元斌躬身近前,膝蓋微屈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慰:「乾爹莫氣,那韓爌老匹夫實在不識抬舉,仗著自己是內閣首輔,便敢公然駁回您重啟東緝事廠的提議,分明是冇把司禮監、冇把您放在眼裡!」
「依兒子看,不如借陛下旨意強令內閣遵行,看他們還敢多言!」
曹化淳負手而立,朝劉元斌示意,二人旋即進入文書房隔間,待到後者關上房門,曹化淳這才小聲開口,「你現在就去擬一份密疏,就說內閣閣員有家族子弟借漕運之機,貪墨銀兩數十萬兩,中飽私囊,讓禦史倪秉正在廷議上參內閣一本。」
劉元斌眼眸閃著精光,「兒子這就去辦!」
劉元斌正要離開,卻被曹化淳喝住。
「等等,」曹化淳接著說,「也把這些奏疏交給少詹事周延儒,還有經筵講讀官溫體仁。」
「另外,你再親自去一趟韓府,將咱家的意思帶給韓閣老,就說,重啟東緝事廠後,隻查地方官員貪腐、邊軍糧餉虧空。」
「涉及內閣官員的案子,先交內閣審議,不擅自定罪;小貪小錯以罰俸、降職為主,不輕易下獄,給足他們體麵。」
「東廠廠衛的用度,咱家讓司禮監自行籌措,不占用國庫。」
劉元斌聞言,連忙誇讚:「乾爹英明!如此讓步,若他們仍不識時務,咱們便拿出查到的實據,再讓言官彈劾內閣徇徇私枉法,想必他們到時也不得不妥協!」
曹化淳冷哼一聲,倘若他這般給內閣麵子,韓爌仍是不同意的話,那他隻好上手段了。
東緝事廠他是一定要重啟的,自己的手如果不能伸向宮外,遲早會被內閣給鉗製住。
自己可以放任內閣去遼東爭奪利益,但這皇城內外,必須由他說了算!
「最近這些日子,陛下在大內西苑有何動靜?」
劉元斌心裡咯噔一下,這些天曹化淳一直忙著對付內閣,他也將重心放在調查內閣閣員的事情上,壓根冇管大內西苑,可這個實話不能亂說,「乾爹放心,兒子一直派人守著大內西苑,陛下暫時並無異動。」
曹化淳頷首,旋即道,「去辦吧,萬不可露出馬腳!」
劉元斌躬身道,「是,乾爹,兒子告退。」
……
西苑,永壽宮。
王承恩五人又來到了這裡。
相比起第一次的忐忑,這次他們更多的還是興奮。
「奴婢參見陛下!」
五人跪地,齊聲拜見。
朱由檢道,「平身吧。」
眾人道,「謝陛下。」
朱由檢掃視眾人,將他們的表情儘收眼底。
「朕的文章,你們既然都看了,那便說說你們各自的想法吧,」朱由檢第一個便指向了王承恩,「就由你先講。」
王承恩頓時緊張起來,他立刻在心中組織措辭,頓了幾個呼吸後,才緩緩開口,「稟陛下,從前奴婢活著,隻是為了苟全性命,如今,陛下視奴婢為臣子,便是拚了這條賤命,奴婢也定要追隨陛下,掃清內廷奸邪,絕不辜負陛下的聖恩!」
一番慷慨激昂,令得其他幾個太監精神一振。
朱由檢聽完笑了笑,冇說話,繼續看向下一人。
徐徑身形稍瘦、麵色帶著幾分怯懦,他察覺到朱由檢的眼神後,立刻惶恐道,「陛下,奴婢……奴婢從前在宮裡,天天怕做錯事被打,怕被上官隨意發落到苦役處。」
「奴婢的爹孃是窮苦人家,把奴婢送進宮,本是想讓奴婢有條活路,可……奴婢曾見過同屋的小太監,隻因不小心打碎了掌印太監的茶杯,就被活活打死了……」
朱由檢眉頭一皺,他知道,按明朝製度,十二監各掌印太監是冇有權力隨意處死底層太監的。
大明律也嚴格規定了刑法,長官毆殺下屬,要杖一百,徒三年。
可製度是製度,現實是現實,哪怕法律再完善,也總會有犯法的人。
更何況這還是在古代,連個監控都冇有。
徐徑眼中噙著淚,言語中多了些哽咽,「看到陛下的革新書,奴婢起初不敢信,以為是做夢。」
「陛下竟知道我們受的這些苦,還要立下規矩護著我們。」
「這是奴婢想都不敢想的事,陛下是千古難遇的仁君,心裡裝著我們這些最卑賤的人。」
「奴婢冇別的本事,隻要陛下讓奴婢做什麼,奴婢就做什麼!」
看得出來,徐徑感觸頗深,果然窮苦出身的底層百姓就是扛不住屠龍術的威力。
當初選中這五人,就是朱由檢讓商決在宮中尋覓,看看哪些太監整天被人欺負。
也隻有這樣的人,在獲得尊嚴後,便能發揮出驚人的戰鬥力。
朱由檢繼續看向下一人,賈朔察覺到他的目光,旋即高聲說道,「陛下,奴婢在宮裡當差五年,乾的都是最粗重的活,挑水、劈柴、打掃宮苑,可每月的月糧還要被管事太監扣去一半。」
「那些掌權的太監,自己吃香的喝辣的,卻把我們隨意使喚,還動不動拿我們撒氣,奴婢本以為做了太監,便是要受這份氣。」
「可陛下的革新書卻說職有尊卑,心無貴賤,位有高下,義歸一等,這話奴婢記在心裡,一輩子都忘不了。」
「那些欺壓奴婢的人,奴婢恨透了他們,隻要陛下一聲令下,奴婢願做先鋒,替陛下剷除奸邪!」
好,很有氣勢!
朱由檢明顯感覺幾人的情緒都被調動了起來,剩下的蘇泛、魏國徵,說的話也大差不差。
這場匯報也變成了憶苦大會,總算是讓朱由檢覺得那篇文章冇白寫。
不過,他也是時候該給這幾個人澆一盆冷水了。
待到魏國徵說完後,朱由檢從蒲團上緩緩坐起,他步履平緩地走到五人麵前,輕嘆了一口氣。
那聲嘆息裡,藏著無奈。
「方纔你們所言,句句赤誠,朕聽在耳中,記在心裡,你們的忠心,朕知曉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清冷,「可朕今日,便要跟你們坦誠相告,《論司禮監太監革新書》上,朕所書的一切承諾,所立的每一條規矩,眼下,朕都兌現不了。」
這話讓五人猛地抬頭,臉上的赤誠與激動瞬間僵住,唯有王承恩與賈朔立馬明悟過來。
朱由檢苦笑道:「朕雖身居帝位,卻也無法隨意整肅內廷,那一條條護著你們的規矩,朕並非想立便能立,想執行便能執行。」
「朕之所以要秘召爾等,是因為朕不能明著頒佈此書,更不能明著推行這些規矩。」
「一旦朕表露半分要整肅司禮監、動曹化淳的心思,不等規矩落地,你們五人,便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宮裡。」
「而朕,或許也隻能像照顧魏伴伴一樣,給你們收屍。」
朱由檢的話,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了五人的胸口。
那無聲的敲打讓五人心裡一陣發慌。
「革新書上所書,乃是朕的心願,是朕對你們的承諾,卻也是眼下一張不能見光的廢紙。」
「朕有心護你們,卻無半分實權,這便是你們要麵對的局麵。」
朱由檢目光銳利地掃過五人,「朕今日把這話說明,便是要讓你們看清這宮裡的凶險。」
「你們若是怕了,朕不怪你們,也會讓商伴伴妥善安排,絕不泄露今日之事,保你們暫時平安。」
「眼下,是去是留,皆由你們自己決定!」
王承恩等人麵麵相覷,都有些不知所措。
但,在此之前,他們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,也明白朱由檢暫時的困境。
隻是對於政治鬥爭的凶險程度,還冇有太多的瞭解,此刻聽了朱由檢的警告,也多了些審慎。
可是,如果繼續在宮裡這麼混下去,除了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?
當看到了翻身的希望後,他們再也不想回去日日瞧著那些大太監醜惡的嘴臉,以及那毫無尊嚴的活法了。
「奴婢誓死效忠陛下!」
王承恩重重地跪在地上,聲音鏗鏘有力。
「奴婢不怕,甘願為陛下而死!」
賈朔也緊隨其後,接著便是魏國徵,徐徑,蘇泛。
五人冇有一人退縮。
朱由檢見此情形,旋即開懷大笑。
「好,很好,朕心甚慰!」
「商伴伴,取紙筆來。」
商決立刻給朱由檢在桌案上鋪好了宣紙,隨即開始研磨。
朱由檢取筆揮毫,片刻後,在五人翹首以盼的目光中,他將宣紙立於眾人身前。
隻見宣紙之上,六個大字格外醒目。
帝黨入黨誓詞!
「今日,朕要成立帝黨,你五人皆是我帝黨第一批黨員。」
「爾等今日入帝黨,要對朕、對大明黃纛,對天地起誓。」
「不背主,不泄密,不私鬥,不欺弱;有難同當,有令必行,有奸必清。」
「此生此身,唯帝是從。」
既然大明官員能搞出東林黨、浙黨、昆黨什麼的小團體,那朕就索性秘密成立個帝黨。
且看內閣與司禮監相爭,朕潛伏在暗處的帝黨能否在其中渾水摸魚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