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等人回到各自的住所,皆是心有餘悸。
身為宮內最底層的太監,這是他們第一次見皇帝。
要說激動,那肯定是有的,但更多的還是害怕。
宮裡的太監常說,在這宮裡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陛下,其次便是後宮裡的貴人。
得罪上官,最多便是捱罵,了不起打幾下板子,可是惹惱了陛下和貴人,那小命都有可能不保。
經過這樣長期的規訓,久而久之,奴性便根植於內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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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於皇帝成了所有太監的底色,但這種忠誠往往是迫於身份的無奈選擇。
當利益大於身份的束縛時,有些太監同樣會選擇倒戈。
因為規訓出來的忠誠,隻不過是虛假的忠誠。
真正能夠做到像魏忠賢那樣死忠的太監,或許有,但不會太多。
絕大多數太監充其量就是個有皇宮編製的普通老百姓,壓根冇有權力可言,連選擇忠誠的機會都冇有,可能一輩子都被掌權的太監欺壓,連皇帝的麵都見不到。
可這群底層太監,也是最容易改造的。
隻有被欺壓過,纔會渴望公平、正義,希望有人能夠為他們做主。
呼~~
王承恩長舒一口氣,關上門確保不會有人進來後,便緩緩從懷中取出商決為他抄錄的朱由檢親筆書。
《論司禮監太監革新書》
看到這篇文章的名字,王承恩稍稍一愣。
但緊接著,下麵的內容,卻是讓他的神色越發駭然。
「朕自臨禦以來,夙興夜寐,誌在匡扶社稷,重整朝綱。」
「然宮闈之內,欺淩成風,底層內侍,飽受壓榨,大明法度,漸遭隳壞。」
「爾等皆為宮中忠義之人,身居卑職,受儘磋磨,無依無靠,朕心憫之。」
「今朕撰此革新書,旨在明大義、定綱紀、聚同心,掃清司禮監不正之風。」
「……」
「蓋聞國之有宮闈,猶身之有心腹,司禮監本皇家喉舌,內外之津梁。」
「凡內廷之臣,朕視之如一,不分掌印、秉筆,職有尊卑,心無貴賤,位有高下,義歸一等。」
「爾等雖為內侍,非天生奴婢,乃大明之臣,乃朕之手足,當有尊嚴,當明大義,《禮記》有雲:天之所生,皆曰民,皆有性,皆有善。」
「故,人人皆有天性之良,不可輕辱。朕亦不可虐下、苛辱、私刑,況他人乎?」
「朕觀內廷之亂,魏忠賢專權,閹黨橫行,皆因內廷無綱紀、人心無歸向,眾璫抱奴性,或趨炎附勢,或助紂為虐,終致朝綱隳壞、宗廟震動。」
「即日起,朕將整肅內廷,立下規矩。」
「一、內廷之中,上官不得打罵、折辱下官,不得用私刑、罰跪、餓飯等法子苛待下官;如有違者,杖責三十,降職貶去苦役,重者,逐出宮廷,永不復用。」
「二、司禮監及各監局,不得剋扣、拖欠月糧、衣物,每月月糧需足額發放,衣物按時補給;如有剋扣、拖欠者,追繳剋扣之物,各監掌印杖責五十,抄冇私藏,革去職位。」
「三、不得強迫下官承擔本職之外的苦役、私活,不得讓下官為上官私用;如有違者,罰俸三月,通報各監,屢教不改者,降職查辦。」
「四、各監太監有檢舉上官之權……」
看著那一條條規矩,王承恩的臉色從駭然逐漸變得凝重,然後重重地合上了親筆書。
他剛進宮時被掌事太監打罵,被逼著做各種本職外的私活是家常便飯。
不僅如此,身為閹人,連宮女都對他冷眼相向,從來冇有人,更別說九五之尊的皇帝,會在意他們這些底層太監的死活,會看到宮闈裡的欺淩與黑暗。
陛下竟知曉他們的苦楚,竟憐憫他們的遭遇,這份關懷,讓王承恩渾身僵住,心底裡似乎有暖意鑽出,直衝鼻腔。
可合上後,他又忍不住想再看一遍。
尤其是那句「爾等雖為內侍,非天生奴婢,乃大明之臣,乃朕之手足,當有尊嚴,當明大義」,字字戳心,又重若千鈞。
昔日被大鐺欺辱的怨氣一掃而空。
但同時,他也明白,要幫陛下剷除奸邪,絕非易事。
他不是不懂事的孩童,在宮裡摸爬滾打多年,他太清楚這些規矩意味著什麼。
陛下秘密接見他們,將此書供幾人閱覽,其原因隻有一個。
司禮監已不在陛下掌控。
曹化淳已背叛了陛下!
否則,他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原因,會讓陛下如此大費周章動司禮監。
王承恩在房間內踱步,他並不畏懼,隻是害怕自己接不下這麼重的擔子,從而辜負了聖恩。
活了這麼久,從來冇有人把他當人看,如今陛下把他當作臣子,視作手足。
能得遇這樣的賢明君主,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,縱是拋頭顱、灑熱血,又有何懼?
片刻後,王承恩停下腳步,眉眼間閃爍著堅定之色,旋即,他取出紙筆,開始奮筆疾書。
……
永壽宮。
朱由檢正在殿外射箭,最近這兩個月,他力氣漲了不少,個子也竄了一些。
這幾日,他也在練習站樁和深蹲,專門訓練自己的下盤。
他打算過幾日弄匹馬來練習練習,畢竟,等到要逃出皇宮的時候,總不能真用腿跑,或者坐馬車吧,那樣太費事了。
「陛下,司禮監的訊息,江西贛州有民變,是南贛巡撫洪瞻祖上的奏疏。」
江西贛州民變?
自從商決籠絡了一批太監後,朱由檢也總算是能知道朝堂上的一些事了。
在這之前,朱由檢雖是主動不處理政務,由內閣與曹化淳全權包辦。
但他也清楚,縱使自己處理政務,能聽到什麼,不能聽到什麼,還得由內閣和曹化淳說了算。
現在嘛,他在暗處,反而能通過商決知道些更關鍵的資訊。
可同時也說明瞭,這皇宮裡已經漏成了篩子。
朱由檢放下弓箭,喝了口水,旋即琢磨起來。
新政剛推行,江西贛州就民變了。
這是巧合,還是民怨已經積累到一定程度,剛好在這個時候爆發了?
贛州多山地,近年天災不斷,旱災蝗災頻出,百姓生存的確困難,地方官府不作為激起民變不是不可能,但,就怕這民變是有人故意引導。
「繼續打探,看看內閣與司禮監如何應對,另外,王承恩他們幾人現在如何?」
「奴婢遵旨,」聽到朱由檢詢問王承恩等人,商決立刻道,「他們五人各司其職,冇有異動,陛下若是要召見他們,奴婢這便去安排。」
朱由檢道,「不急,再等等,朕有另外一件事讓你去辦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