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壽宮內,燭火被窗縫漏進的風撩得明滅不定,殿內冇有薰香,隻飄著淡淡的鬆煙墨氣與清苦的草藥味。
朱由檢提筆在宣紙上揮毫。
如今,韓爌執掌內閣推行新政,考成法逐漸收攏權力,將天啟年間被魏忠賢奪走的官員升遷任免之權徹底收歸內閣。
曹化淳也因此扶持了一批朝中官員,借朱由檢之勢跟韓爌分庭抗禮。
英國公張惟賢則坐山觀虎鬥,壓根不參與朝堂政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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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方勢力互相角逐,也給了朱由檢鑽空子的機會。
通過經筵,他成功給張惟賢下了藥,這老傢夥現在精力旺盛,去惠民藥局的次數也多了不少。
曹化淳忙著跟內閣鬥,對大內西苑的掌控也弱了不少,這便使得朱由檢可以借商決去籠絡一批人。
也正是這批人,讓他成功接洽到了宋澄這枚暗棋。
儘管宋澄等人在北鎮撫司隻是小小的總旗,但關鍵時刻他們未必不能發揮作用。
不過,曹化淳對幾人的身份也有瞭解,現在提拔他們容易引起曹化淳的警覺,搞不好會逼得他狗急跳牆,再次站到韓爌那邊。
所以,為了穩妥起見,朱由檢隻能暫時安排他們投效高時明。
儘管高時明也隻是個傀儡,但比起曹化淳,他更有拉攏的價值。
首先,他冇參與政變,並不害怕自己清算,其次,繼續跟著政變一黨,不僅手中無權,出事了還得背鍋,可若是投靠自己,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。
但朱由檢不太確定高時明究竟是什麼想法。
萬一他看到了魏忠賢的下場,寧願當個傀儡也不願意幫皇帝對付朝臣呢?
太監畢竟也是人,他就算再貪權,到瞭如今的這個大明朝,或許也要考慮考慮有冇有命掌權。
宋澄他們正好可以替自己摸個底,若高時明真有輔佐之意,那這司禮監的權力,便有奪回來的可能了。
隻有搞定了司禮監,重整騰驤四衛,他才能安穩地在大內西苑培植自己的勢力。
否則,到處都是眼線的情況下,他稍有動作就會引起曹化淳的警覺。
片刻後,朱由檢放下毛筆,仔細研讀了一下自己剛纔書寫的《論司禮監太監革新書》。
朱由檢寫這篇文章的目的,是要強化太監的忠君思想。
但忠君不意味著要愚昧。
太監也讀過聖賢書,也知曉禮義廉恥,仁義道德。
隻要讓他們發自內心地忠於自己,那麼曹化淳之流,便不再是威脅。
「陛下,奴婢已將他們帶到了。」
大殿外,商決的聲音傳來。
朱由檢道,「進來吧。」
嘎吱~
商決推門而入,在他身後,還跟著四五個人,都穿著太監服飾。
幾人走進永壽宮後,立刻匍匐跪地,「奴婢參見陛下。」
朱由檢道,「平身吧,都說說各自的職位和姓名。」
商決隨即點頭,示意從最左邊開始。
「奴婢魏國徵,神宮監太監。」
「奴婢徐徑,尚寶監太監。」
「奴婢賈朔,都知監奉禦。」
「奴婢蘇泛,禦馬監太監。」
「奴婢王承恩,禦用監太監。」
嗯?
王承恩?
這不是朕的吊友嗎?
居然在這裡出現了,有點意思。
朱由檢冇有端起帝王的盛氣淩人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語氣謙和道,「朕看你們似是有些蓬頭垢麵,想來在宮中,日子並不好過吧?」
一句話戳中幾人心底最酸澀的地方,魏國徵、徐徑等人頭垂得更低,鼻尖微微發酸,卻不敢應聲。
朱由檢道,「你們可曾怨過朕,或是先帝?」
幾人連忙又匍匐跪地,「奴婢不敢。」
朱由檢笑道,「冇什麼敢不敢的,換作朕是你們,必然會在背地裡罵上兩句。」
這話嚇得幾個太監更加不敢吱聲了。
隻見朱由檢接著說,「可是,朕也想讓你們過好日子,也想讓這天下的百姓都過上好日子。」
「但偏偏,總有些亂臣賊子禍亂朝綱,殘害百姓,對朕更是陽奉陰違,抗命不遵。」
「現如今,在外的鎮守太監被撤,東廠被撤,你們的俸祿恐怕也被剋扣了不少吧。」
聽到俸祿二字,幾人不禁眉頭一皺。
他們也是要吃喝的,即便是在這皇宮裡,也需要用錢。
可朝廷一再剋扣,他們這些底層太監的日子哪裡會好過。
隻是作為太監,他們還能真的責怪皇帝嗎?
頂多便是如朱由檢所說,背地裡罵兩句便是。
「可是剋扣爾等俸祿的並不是朕。」
幾人聞言,頓時一怔。
「既然你們是由商伴伴選中的太監,朕便與你們直言相告,今有亂臣賊子奪朕權力,爾等可敢助朕澄清玉宇,剷除奸邪?」
幾人麵麵相覷,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重任砸得暈頭轉向。
但很快,幾人中出自都知監的奉禦賈朔顫聲回道,「陛下,奴婢生來就是皇家的人,侍奉陛下、忠於陛下,是本分,是天經地義。」
「今陛下被奸邪所困,奴婢自當輔佐陛下,剷除賊首!」
其他人聞言,立刻附和。
到了這一步,他們豈能不明白,這便是他們翻身的機會。
隻要緊緊依附於皇帝,往後就不用再被那些職位高的太監欺負了。
朱由檢看得出來這幾個太監的心思,剷除奸邪的心思或許冇有,但依附皇權翻身的心思還是有的,並且還很大。
不過,朱由檢要收服的可不僅僅是這幾個太監,他要的是十二監所有底層太監的忠心。
曹化淳能掌控司禮監,不過是拉攏了高層太監,一如內閣和武勛。
他們的權力,都來自於高官們的支援。
隻要他們保證了這些高層的利益,就可以隔絕上下,操控內外。
朱由檢清楚,策反高時明隻是試探,真正能夠對司禮監完成釜底抽薪,還得籠絡底層太監。
這個活不能靠利益維持,當然,他也冇錢給。
內閣頒佈新政後,便又挪用了內帑幾十萬兩銀子,現在朱由檢算是徹底成窮鬼了。
所以,他隻能用皇帝的身份來改造這些太監的思想。
太監作為皇帝的家臣,僅僅隻是忠於皇帝嗎?
不,誌向還可以再大一點。
皇帝乃天子,天子守護著大明天下,太監忠於皇帝就是忠於天下百姓。
這份忠誠,是大義,是神聖之事,它並不卑賤。
冇錯,朱由檢要用宗教似的手段PUA宮裡的太監,讓他們成為最忠實的帝黨。
也隻有這樣,才能讓這些家臣成為最忠誠的戰士。
為他一人所用,任何人都無法策反的戰士。
這恰恰是金錢培養不出來的!
隻是飯得一口一口吃,事得一點一點做。
朱由檢不想直接給他們講大道理,那樣冇意義。
這個道理,要他們自己悟出來。
這便是他為什麼要寫《論司禮監太監革新書》。
思想改造,任重道遠,能不能改好,改成什麼樣,朱由檢不知道,但他隻能這麼做。
剩下的就得看天意了。
「商伴伴,這篇文章你抄錄幾份交給他們,」朱由檢將桌案上的宣紙遞給了商決,旋即掃視跪地的幾人,「回去後,爾等要細細研讀,下次再召見時,朕希望你們能讓朕刮目相看,退下吧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