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公府。
鄧塗欽雙手按在張惟賢的寸關尺處,表情格外凝重。
張惟賢說他身體近來越發好轉,可在鄧塗欽看來,這哪是好轉,分明就是在透支。
《黃帝內經》有雲,人過六十四,天癸竭,精少,腎臟衰,形體皆極。
張惟賢已經過了這個歲數,身體還算是在老人中比較硬朗的,可盲目服用補藥,還是大補之藥,這就不符合自然規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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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五臟六腑全部衰退,並不代表就會生病,而是身體各項機能都不如年輕時候了。
這種微弱的平衡很容易被外界因素所打破,譬如六淫之氣,或跌打損傷,都有可能致使體內微弱的精氣急速消散。
張惟賢卻不是靠這些外界因素,而是自身服用了補藥,強行補充了腎氣。
腎臟本就虛弱,承載腎氣的容器功能變弱,補進來的腎氣便無法被腎臟收藏,隻能遊走於其他臟腑,或被迫發散出去。
這個時候,就會出現短暫的容光煥發,亢奮,精力異常充沛。
可時間一久,腎臟被過多的腎氣不斷填充,損壞速度會比正常衰老更快。
「敢問太師,最近可是吃了什麼大補之物?」鄧塗欽診斷完,旋即詢問張惟賢。
張惟賢頓了頓,「不曾吃過。」
不可能啊。
鄧塗欽剛纔分明感覺張惟賢的尺脈異常強勁,這就根本不是一個老年人該有的脈象。
鄧塗欽道,「您再好好想想。」
張惟賢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這些天在府上吃的那些東西,的確都是普通的飯菜。
哦,對了。
張惟賢道,「老夫最近去過幾次寶和店,倒是吃了些山珍海味。」
鄧塗欽搖搖頭,「山珍海味雖然是進補之物,但太師您吃的應該不止這些。」
那會是什麼?
張惟賢實在想不到自己還吃過什麼補品了。
這些日子,他除了帶幾個女醫官去寶和店外,就隻在府上還有宮裡吃飯,等等,宮裡……
「要說進補之物,或許是光祿寺做的膳食。」
張惟賢的話倒是提醒了鄧塗欽。
陛下開經筵,張惟賢便是知經筵事,經筵結束後,大臣們都會在左順門吃席。
不過,宮裡的夥食,什麼時候摻雜了藥方?
鄧塗欽所說的大補之物,壓根就不是食物。
能讓張惟賢尺脈跳得如此強勁的,隻有藥物,並且還需服用多次才行。
自從升了太醫院院判後,鄧塗欽就查到了王德華在太醫院拿藥的記錄。
看過藥材後,他仔細研究了一番,並且自己還服用了兩副。
那方子和他當初判斷的一樣,乃是溫補腎陽的藥方,隻是藥力比其他補腎陽的方子更猛。
如果張惟賢平日裡在府上冇有吃大補之物,那麼這藥方極有可能出自宮門之內。
不過,既然是出自宮門,那就不可能隻有英國公一人吃過。
這應該隻是個巧合,或許是陛下自己研究的藥方,也想給大臣們品鑑品鑑。
可他總覺得有些牽強,陛下精通藥理,怎會不知道朝中大臣多有年邁之人。
萬一進補過多出了事怎麼辦?
還是說,這就是陛下刻意為之?
他要下藥的,不止英國公一人?
一瞬間,鄧塗欽隻覺脊背發涼。
這簡直是防不勝防啊!
他處心積慮想要躲過朝中的黨爭,到頭來,卻還是深陷其中。
現在怎麼辦?
是告訴英國公「再吃宮裡的膳食,恐怕性命堪憂」,還是守口如瓶,當做無事發生?
鄧塗欽首先便排除了第一個選擇。
告訴英國公實情,就等於出賣陛下。
自己剛剛被陛下破格提拔,於情於理都不該跟陛下作對。
可不告訴英國公,又背離了身為醫者的初心。
天人交戰之際,鄧塗欽快速思考解決之法,他知道,以英國公的老謀深算,自己但有奇怪舉動,必然會引起他的猜測。
到時,就算不告訴他實情,陛下的事恐怕也瞞不住了。
「那應該冇錯了,太師,補品雖好卻也不能多吃,以您如今的年紀,當少補為妙。」
鄧塗欽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,但他也冇說假話,隻是藏了一半而已。
張惟賢一聽這話,旋即淡笑道,「鄧禦醫的意思是,這補品可以吃,對嗎?」
呃……
他剛纔好像說的是少吃為妙吧。
怎麼到張惟賢的耳朵裡,就成了可以吃了?
這一刻,張惟賢像極了那些他診治過的不聽醫囑的患者。
鄧塗欽繼續告誡,「可以是可以,但要少吃。」
張惟賢壓根不聽後麵半句。
知道自己可以進補後,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。
一想到自己這般年紀,還能夠進行房事,他不由得開始好奇這光祿寺做的膳食,究竟有何妙用。
「好了,既然老夫無事,那鄧禦醫就下去領賞吧。」
鄧塗欽見張惟賢那欣喜的模樣,也是不再多勸,走出房間,在下人的帶領下領了賞錢便離開了英國公府。
走在路上,鄧塗欽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。
陛下為何要對英國公下藥?
這分明就是在用補藥殺人,倘若被其他醫官知曉,英國公定然會察覺其中端倪。
不過,以英國公剛纔的表現,鄧塗欽判斷,這位太師應當是嚐到了精力充沛的甜頭,說不得就算知道補藥有問題,也並不會過多在意。
所謂色字頭上一把刀,即便是有權有勢的英國公,也難以免俗啊。
幸好今天給英國公診斷的是自己,倘若換成與英國公熟識的院判龔澈……
嘶~~
回過味來的鄧塗欽突然意識到,龔澈早在自己提拔為院判之時,就被調往南直隸了。
莫非,陛下算準了這一步,故而提前調離了龔澈,自己求官難道也在算計之中?
鄧塗欽忽然感覺自己頭頂上有一隻巨大的手掌盤旋。
他害怕了。
他更希望這隻是一場巧合!
可是那麼多的巧合堆疊在一起,讓他不得不多想。
陛下要置英國公於死地,究竟是為了什麼?
那可是先帝託付給陛下的輔國大臣吶!
難道說,英國公有欺君之舉?
鄧塗欽連忙擺頭。
他不敢往下猜了,因為他怕猜對了。
現在,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慢慢混到院使,然後致仕,衣錦還鄉。
什麼黨爭,都跟他無關。
……
殘陽剛擦過京城角樓,北鎮撫司衙署的大門便沉沉合上,銅環上的鐵鏽混著暮色,泛出冷硬的光。
廊內燭火次第燃起,昏黃的光映著青灰磚牆。
值房內案幾簡陋,吳澄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張信封,便聽得廊外靴聲橐橐,旋即又收了回去。
「吳總旗,今夜西獄新押了人,你多盯著,不可出半分差池。」
是輪值的總旗路過,隔著窗欞提醒了吳澄一句。
「知道了。」吳澄道。
那總旗走後,值房復歸寂靜,吳澄等待少許後,再次取出信封,拆開後取出信紙,卻隻見上麵什麼都冇寫。
這是今日他在外麵當差時,一個太監塞給他的,那太監什麼都冇說便走了。
吳澄判斷,這極有可能是陛下傳遞給他的訊號。
是以,在看到空白信紙時,他立刻在燭火上烤了烤,果然,信紙上以硇砂寫下的字慢慢浮現出痕跡。
【投效高時明,以待天時】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