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靜靜聽著孟紹虞絮叨。
說完漢朝之後,他緊接著又開始說唐朝,宋朝。
各朝滅亡的原因,無非就是皇帝獨斷專行,宦官外戚乾政。
講了半天,所有論斷全是為了這個論點服務。
如此規訓自己,內閣與武勛也算是煞費苦心了。
文華殿內,孟紹虞講得越發慷慨激昂,說起皇帝過失時痛心疾首,談到群臣儘心輔佐勇鬥奸佞時,義憤填膺。
一場經筵日講,似乎成了他的個人演講專場。
不過,此人倒也的確頗具才能,脫稿足足講了一刻鐘都不帶停頓的。
朱由檢掃視階下眾人,心裡也在盤算該如何讓東林以外的朝臣們站隊。
周延儒、溫體仁……
這兩個人作為歷史上的大奸臣,對東林黨倒是打擊的不遺餘力。
如今曹化淳站在他這邊,也是時候利用一下這兩人了。
片刻後,孟紹虞的聲音停頓下來,然後躬身道,「臣已講完,請陛下聖裁。」
話音落下,眾人的目光也落在了朱由檢身上。
朱由檢笑道,「孟卿講得詳儘,歷代帝王的善惡得失,朕已瞭然於心。」
「不過,朕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孟卿。」
孟紹虞道,「陛下請講。」
朱由檢問道,「既然秦漢唐宋四朝皆是因皇帝專治,宦官、外戚乾政才失了天下,那北元呢?」
張惟賢讓孟紹虞講秦漢唐宋四朝,偏偏冇說元朝,這也讓朱由檢有些好奇。
作為被明朝推翻的一個異族王朝,說說它怎麼滅亡的,不是更具正當性麼?
還是說歷史隔得越近,反而看得越不清楚了?
孟紹虞頓了頓,似乎有些意外,但卻也並非毫無準備,在聽到朱由檢的問題後,他稍作思索便立刻回答道,「陛下,臣以為北元之亡,其根本在於無禮義、無法度、無君德。」
「元世祖忽必烈,雖有雄才大略,一統天下,卻不重儒術,輕視文人,將天下百姓分為四等,歧視漢人,推行苛暴之政,埋下了亡國的隱患。」
「世祖之後,繼位的諸位皇帝,多耽於逸樂,沉迷酒色、遊獵,不問朝政,將朝政大權悉數託付給權臣、奸相,如阿合馬、桑哥之流,專權跋扈,貪贓枉法,聚斂無度,搜刮民脂民膏,使百姓困苦不堪,賣兒鬻女,流離失所。」
「北元末年,宗藩紛爭不斷,皇位更迭頻繁,君臣離心,上下隔絕,皇帝高居深宮,不聞民間疾苦,權臣在朝,專橫跋扈,政令不一,武備廢弛,軍隊驕惰,毫無戰鬥力。」
「彼時,天下災荒不斷,朝廷不僅不賑災濟民,反而加重賦稅,百姓走投無路,隻能揭竿而起,紅巾軍起義席捲天下,豪傑並起,北元統治便已是搖搖欲墜。」
「北元以武力征服天下,卻不知以禮義、仁德治理天下,以暴虐馭民,以專權誤國,終致天下離心,土崩瓦解,此乃必然之勢也。」
孟紹虞說完,朱由檢冇有答話,而是看向了階下那十幾個講讀官。
「諸卿以為如何?」
眾人聞言,紛紛低頭不語,像極了上課時被老師點名的模樣。
「既是經筵,當暢所欲言,諸卿若有高見,可直言不諱,如此朕才能博採眾長嘛。」朱由檢說完,見眾人都不開口,那他隻好點名了,「韓閣老,你來說說看,北元究竟因何失了天下?」
韓爌聞言,緩緩出列,躬身向朱由檢行了一禮,「陛下,臣以為,孟侍郎所言在理,然究其根源,王朝覆滅當始於四等人之製。」
「元人以馬上得天下,卻以族群分天下。以蒙古為尊,色目次之,北方漢人又次之,江南新附之民最為卑賤。官爵之授、刑獄之斷、賦役之徵,皆以等第為斷,不以功過、是非為準。」
「如此一來,天下士民,十之七八皆在卑辱之列。儒生不得重用,豪傑不得進身,百姓不得平權。朝廷看似一統,實則人心早已割裂。」
「蒙古、色目恃勢驕橫,漢人、南人積怨深藏。上無共治之心,下無歸服之念,國本自始便已空虛。」
「其後皇帝專斷驕奢,權臣亂政、賦役苛暴、災荒四起,北元因此而自絕於天下萬民。」
有點水平啊。
朱由檢雖然冇有小看韓爌,但總覺得他隻是個弄權的奸臣,應當不會對王朝更迭有什麼研究,卻冇想到這傢夥把元朝剖析的還挺深刻。
孟紹虞說了那麼多,其實都隻是表麵現象,真正能觸及到元朝覆滅的核心原因,四等人製的確算一個。
「韓閣老所言,令朕醍醐灌頂吶,諸位,可還有不同之語?」
就在殿內沉寂了數個呼吸後,一直站在眾多講讀官之列的周延儒忽然出列,對著朱由檢躬身行禮,旋即說道,「臣周延儒,請答。」
眾人聞言,紛紛看向他,朱由檢旋即笑道,「講。」
周延儒道,「陛下,我太祖高皇帝嘗明言:元以寬失天下。此『寬』,非寬仁,乃寬縱廢弛、紀綱蕩然之謂!」
「元人不治郡縣,不親民事,天下財賦,多行包商之製。」
「元廷不問民之疾苦,不計地之肥瘠,將一州一縣稅課,儘數包於豪商猾吏,許其自行征斂。」
「朝廷但求定額足額,餘利悉歸包稅之人,此製一行,元廷拱手而棄民,地方放手而剝民!」
「元之亡,非亡於苛暴,非亡於馭民太烈,實亡於治國太寬、統禦太弛!」
「本朝開國之空印案,便是北元治國太寬之積弊,若非我太祖高皇帝扭轉乾坤,大明焉能有兩百多年昌明盛世。」
「是故,權臣貪虐、吏治敗壞,皆寬縱之果,非亡國之因。」
厲害!
聽到周延儒的話,朱由檢眼前一亮。
終於有人能將包稅製這個玩意給點出來了。
這纔是元朝短短不到百年便滅亡的根本原因。
「好,好一個元以寬失天下,卿之言令朕茅塞頓開,」朱由檢大加讚賞,階下諸臣此時也是神色各異,對於周延儒似乎也多了幾分正色,就在眾人細細品味周延儒的話時,朱由檢忽然又問,「卿現居何職?」
周延儒心神一震,趕忙躬身道,「臣乃詹事府少詹事。」
朱由檢道,「何年中的進士?」
周延儒越發激動,「臣是萬曆四十一年的狀元。」
朱由檢道,「周卿有如此大才,怎還隻是個小小的少詹事,韓閣老,朕聽說六部之中,禮部右侍郎尚處空缺,你覺得周卿可否擔任禮部右侍郎一職?」
聽到這話,周延儒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的跳。
他壓根就冇想到,朱由檢會在經筵之上賜官,不過激動之餘,他也瞬間鎮定下來。
禮部右侍郎這可不是什麼小官,內閣遲遲冇有選中合適的人,想必也是在內部鬥爭,這等要職豈會是陛下開口就能得來的?
但,萬一呢?
周延儒斜眼輕輕瞥向韓爌,隻見後者微微蹙眉,似乎也冇想到陛下會在經筵上隨意許官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