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盤坐在蒲團上久久不言,階下洪承疇不免有些惴惴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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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問剛纔一番策論,朝中無人敢言,陛下聽聞應當拍案叫絕纔是,怎的一言不發,彷彿並冇有被他折服。
難道是陛下年幼,未能看透其中端倪?
就在洪承疇忐忑之際,朱由檢的聲音隨之響徹大殿。
「朕素聞平遼之策,卻少有人如卿這般,以糧道為根本,防走私之長策,不務虛功,不逞血氣,真乃老成謀國之見!」
「有卿深謀如此,朕心甚慰,大明關外防務,總算有人堪當大任矣!」
洪承疇臉上浮現出喜色,旋即躬身道,「陛下謬讚,臣愧不敢當。」
若非胡廷宴等一眾上官在側,他恨不得納頭就拜,向陛下表明忠心求得官職。
大庭廣眾之下,得陛下盛讚,往後仕途必然暢通無阻,此時若是獻媚,恐得上官嫌隙,洪承疇這才按捺心中進取之意。
隻是他這般寵辱不驚的表現,也是讓朱由檢越發忌憚。
不過,今日朝覲之言,很快就會傳出去。
他問洪承疇遼東事宜,也必然會落入袁崇煥等人耳中。
身為遼東督師,所獻策論被皇帝痛批一番,而一個小小的督糧道參議說的平遼之策,卻受到皇帝的賞識,朱由檢很期待袁崇煥會作何反應。
同時,他也能趁著建虜還未徹底崛起之際,讓洪承疇借自己的勢快速升官。
火線提拔有兩個弊端,一個是冇有根基,提拔太快難以在官場上建立深厚的人脈關係,利益網也會相對脆弱,二個便是難以進入其他利益圈層。
靠皇帝上位,就得聽皇帝的話,為皇帝辦事,若是不辦,皇帝一句話就能讓其下去,可要是辦事,就會得罪其他朝臣,一旦被抓住把柄,輕則官職不保,重則性命堪憂。
不過,這麼做也有風險,一旦洪承疇火速升官,又直接跳反的話,那這個死迴圈就根本困不住他。
但隻要他這麼做了,反而好對付。
就像黃立極一樣,當初做了閹黨,跳反之後出力最多,反而落得個貶官抄家的下場。
這是因為,在政治鬥爭中,任何一方都會警惕二五仔。
你隻要敢跳反,便不會被人百分百相信。
畢竟,你皇帝都敢出賣,更何況其他人還隻是你的同僚?
在大明朝堂,失去了同僚的支援,縱使有那個官職在,其威望權力也會一點點消散,最終在黨爭中被他人所取代。
朱由檢給洪承疇設的就是這麼個圈套,隻要他想往上爬,那這個坑他就不得不跳。
隻要跳了,往後,朱由檢有的是辦法給按個罪名。
否則,任由他在陝西靠刷農民軍默默發育,逐漸深耕自己的利益網,再讓他混到京官的位置,這招可就不管用了。
「卿不必過謙,朕知卿有經世之才、謀事之智,往後你當恪儘職守,莫負朕之厚望。」
胡廷宴等人聞言,心中瞭然。
這位新君看來是有意要提拔洪承疇,往後自己這些人或許就得為他讓道了。
洪承疇得到了滿意的答覆,內心不禁狂喜,他極力控製自己的表情,而不失謙卑,「臣定不負陛下聖恩!」
朱由檢擺手道,「都退下吧。」
眾人道,「臣等告退!」
走出永壽宮,胡廷宴便刻意與洪承疇並立而行。
「彥演,冇想到你竟對遼東有如此瞭解,不簡單吶!」
洪承疇拱手道,「回巡撫的話,卑職也是多年跟著楊總督,耳濡目染便對遼東有了些粗淺的瞭解。」
胡廷宴笑道,「時也命也,誰能想到陛下今日會當堂向你提及遼東之事,有些人吶,命中自有貴人相助,彥演今後官運亨通,可不要忘了我們這些同僚啊!」
胡廷宴哪能不清楚,洪承疇命中的貴人,便是陝西三邊總督楊鶴。
若無他舉薦,陛下又怎會刻意跟一個督糧道參議提遼東之事。
更何況,現在整個京城都知道了袁督師欲五年平遼,陛下卻轉頭認可了洪承疇的策論。
這背後藏著什麼心思,傻子都能看明白。
洪承疇道,「巡撫說笑了,卑職今日乃福禍相依,未必真能官運亨通。」
胡廷宴眉眼一斜,「彥演這是何意?」
洪承疇苦笑道,「世人皆知袁督師要五年平遼,可陛下卻與我探討遼東局勢,此事若傳至京城,袁督師雖然未必會將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,但必然心有芥蒂。」
「是以,陛下今日之舉,看似賞識我的策論,實則是借我敲打袁督師。」
胡廷宴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「你既知曉,陛下問及遼東之時,不答便是,卻為何要……」
洪承疇道,「卑職今日緘口不言,拒不談及遼東局勢,的確可避免禍事,可我出身寒微,好不容易得此良機,豈能輕易錯失?」
「袁督師雖權傾一方,但終究是臣子,今日卑職順著陛下的心意進獻平遼之策,縱然得罪袁督師,卻能得陛下記掛。」
「更何況,陛下能向我談及遼東之事,必然對袁督師五年平遼之語未必全然信服。」
「卑職所獻之策若能合陛下心意,那卑職便甘願冒此風險。」
看著洪承疇那風輕雲淡的模樣,胡廷宴等人也不由得暗自嘆服,眼前這個看似謙卑,實則心思縝密,更兼果決的年輕人,絕非池中之物,哪怕今日不被陛下垂青,往後的仕途,也定然不會平庸。
他哈哈一笑,拍了拍洪承疇的肩膀,「彥演通透,果然是成大事之人。」
洪承疇謙和一笑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。
打從朱由檢問他遼東糧價時,他就起了心思,再到遼東局勢時,他便算到了朱由檢要借他之口敲打袁崇煥。
或許對於朱由檢來說,這隻是一步閒棋,就算他答不上來,亦或是策論水平太差,也不過是朝覲隨口一聊。
但洪承疇很清楚,錯過了這次機會,下一次就不知道何年何月纔能夠等到了,是以,他便冒著風險,將糧道走私作為籌碼,獻給了朱由檢。
他知道,此策一出,在皇帝眼裡,他便與朝中貪官汙吏不一樣,往後若要用人,定能想到他。
當然,這麼做一定會得罪某些官員,畢竟為官多年,他又豈能不知敢在糧道走私的,會是普通商人嗎?
但隻要得到皇帝的倚重,自己這個出身纔有掌握更高權位的機會。
與其一輩子在陝西混個小官,倒不如用更大的代價搏一個更遠的前程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