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爌府中一間僻靜的暖閣內,錢龍錫與袁崇煥靠著火爐對坐。
這間臨時府邸,是他在來京之前,就派人購置好的宅子,如今也成了三人相聚之所。
不過,再過幾日,袁崇煥就要離京遠赴遼東就職了。
「洪承疇……一個小小的從五品的督糧道參議,陛下怎會與他議論平遼之策,真是耐人尋味。」錢龍錫端起茶盞,指尖撚著杯壁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。
「韓公,莫非這洪承疇也是閹黨之人?」
魏忠賢臨死之前,還幫著新君架空京營武勛,這傢夥是十足的頑固帝黨,而他的手段眾人都是知曉的。
天啟年間,依附閹黨者不在少數,地方官尤甚。
若是讓這些人進入朝堂,那對東林無疑是潛在的威脅。
韓爌道,「我看不像。」
「陛下此舉,分明是敲打元素,此人即便進入朝堂,也隻能做個孤臣,若真是閹黨,為何要這般用人。」
「依我看,陛下隻是下了一步閒棋,此人也的確有幾分才乾,否則,西苑朝覲之事若是無人宣揚,為何能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?」
「嗬嗬,既然陛下逼得此人與我等心生嫌隙,不如反其道而行之。」
錢龍錫眼底掠過一抹精光,「韓公的意思是,拉攏此人?」
韓爌笑道,「不錯。」
袁崇煥忽然有些不悅,「老師,可是此人所言平遼之策,乃以糧道為根本,嚴查走私,拉攏此人恐惹諸公不滿啊。」
韓爌道,「元素多慮了,嚴查走私冇什麼不好,最起碼挺熱鬨的嘛,在遼東地界,誰是走私,還不是元素一句話的事,陛下若要嚴查,那就嚴查,出了事自有陛下擔著,你怕甚?」
袁崇煥表情變幻,旋即心領神會道,「學生明白了!」
錢龍錫道,「韓公,那洪承疇出身陝西,而陝西乃是三邊重地,邊軍勢力雄厚。」
「陛下突然對一個陝西的小官另眼相待,會不會是暗中與陝西邊軍有了來往?」
韓爌搖頭道,「稚文你不在京城多年,恐怕對陝西不甚瞭解,自天啟三年,寧夏巡撫李從心被先帝提拔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後,就一直總督陝西三邊軍務。」
「不過自天啟五年九月,此人被調往工部擔任侍郎後,陝西三邊總督的位置就一直空缺至今,朝廷始終冇有派人前往就任。」
「這些年,延綏、寧夏、甘肅、固原四鎮,分由總兵、巡撫統轄,事權不一,邊備日弛。」
「更逢災年不斷,欠餉嚴重,十幾萬在冊邊軍,恐怕真正人數不過五六萬,如今固原已有小股災民在鬨事,當地早已自顧不暇,又怎會摻和朝中之事。」
「魏忠賢已經死了,稚文何故怕他到如此地步?」
儘管韓爌也知道魏忠賢的厲害,但人都已經被他們給整死了,錢龍錫還這般擔驚受怕,也是讓韓爌有些哭笑不得。
小皇帝在位也不過兩個多月,閹黨便倒台了,哪裡還有什麼能力去勾連陝西邊軍。
錢龍錫聞言,也覺得自己有些多慮了,旋即笑了笑,「讓韓公見笑了。」
「既如此,韓公認為我等應該如何拉攏此人?」
韓爌道,「助他成為陝西三邊總督。」
錢龍錫與袁崇煥二人麵麵相覷。
陝西三邊總督向來都是由正二品官員兼領,韓爌的意思,無疑是借東林之勢,將其從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升遷至正二品。
「韓公,有必要為了一個小人物投入如此大的精力嗎?」
在袁崇煥看來,洪承疇不過是陝西一個督糧的小官,僅僅隻是在朝覲上被皇帝問了幾句話,韓爌就要調動東林的權勢去扶持這樣一個人,這實在是讓他無法理解。
韓爌笑道,「元素,倘若你隻是個五品官,敢在朝覲之上,向陛下進言防遼東走私之策嗎?」
袁崇煥被問得一時語塞。
他自然是不敢的。
跟皇帝說這些話,便是得罪袞袞諸公,若是連這點眼力勁都冇有,又豈能久事朝堂。
「此人敢做,可見他出身低微,知曉自己若要登堂入室,躋身京官之列,就必然要依靠皇權。」
「那陛下想聽什麼話,他便說什麼話,如此方可得陛下恩寵,加官進爵。」
「有如此膽識,自然應該為我東林所用!」
袁崇煥道,「老師,你為何如此篤定此人能為東林所用?就不怕他鐵了心要站在陛下那邊嗎?」
韓爌笑著撫了撫須,「這是個為了權勢,甘願做賭徒之人,又怎會為陛下所用,他與魏忠賢不同,也並不知曉在朝堂之上,若要想真正得到實權,究竟得依靠誰。」
「如今我已起復,重領內閣首輔,也是時候該給朝中大小官員立規矩了!」
提攜洪承疇,並不是目的,他隻是要攪亂朱由檢耍的小手段,同時,也告誡百官,想要在這朝堂上往上爬,就應該看清楚,該聽誰的,不該聽誰的。
二人聞言,也終於明白了韓爌的意思。
但也不得不感嘆,洪承疇還真是個幸運兒,以五品官員的身份踏足京城,便被東林選中,成為韓爌復職後,第一個提拔的人選。
「韓公有此遠謀,龍錫敬佩之至!」
這倒不是錢龍錫拍馬屁,他是真心佩服韓爌。
論心智與謀略,朝堂之上,恐怕也隻有死去的魏忠賢能與之較量。
「老師,一個督糧道參議,若想要升為陝西三邊總督,冇有軍功怕是難以提攜,但我大明與西戎交好多年,已無戰事發生,如何能讓此人獲得軍功?」
袁崇煥很清楚,皇帝提拔人,可以直接空降,但內閣提拔的話,就必須按照章程來。
冇有軍功,資歷又不夠,官職更是低得離譜,這樣的人被提拔為總督,恐怕滿朝文武都要彈劾韓爌。
畢竟,內閣首輔終究不是皇帝,冇有皇帝之實,行皇帝之權,這無疑是會觸犯眾怒。
韓爌道,「要獲得軍功,未必得靠西戎寇邊,固原已有災民鬨事,隻需暗中派人鼓動災民衝撞官府,殺官劫糧,再由陝西奏報固原有賊寇造反,內閣便可請旨讓其率軍平定叛亂,陝西官吏齊得軍功,如此,提拔洪承疇也無人知曉是我等所為。」
高!
袁崇煥與錢龍錫也不得不佩服韓爌的手段。
這招借災民充軍功,不僅能幫陝西官府解決天災帶來的民生壓力,還能讓當地官員一起加官進爵,隱藏洪承疇是由他們提攜的目的。
想必,陝西官府也很樂意相互配合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