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血戰
王易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。
帳外偶爾傳來巡夜兵士的腳步聲,戰馬的低嘶。他躺在行軍榻上,睜著眼望著帳頂,許久沒有翻身的慾望。
攻城之前,他寂寂無聞。
可一旦打下縣城,一切都變了。
泌陽縣雖是小縣,卻也是朝廷的縣。知縣是朝廷命官,縣城是朝廷的城池。佔了這裡,就等於扯旗放炮告訴南陽府,告訴整個天下,這兒出了個反賊。
大軍圍剿,隻是早晚的事。
王易翻了個身,盯著帳外透進來的一絲月光。
怕嗎?
怕。
可他更清楚,這一步早晚要邁。隻有打進縣城,佔了糧倉,收攏流民,纔有立足的本錢。
怕有什麼用?
他閉上眼,強迫自己入睡。
天剛矇矇亮,號角的嗚咽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。
王易翻身而起,出帳。親兵遞上熱毛巾,他胡亂擦了一把臉,便大步走向集結地。
晨霧還未散盡,城外的營地裡已經人喊馬嘶。各部正在整隊,刀盾兵檢查盾牌綁帶,弓兵清點箭矢,火銃兵往葯池裡倒火藥,用通條把鉛彈搗實。民夫們把雲梯從輜重車上卸下來,一架架擡到陣前。
王易登上臨時搭起的瞭望台,望向縣城。
城牆上,守軍顯然也發現了動靜。人影綽綽地往各門跑,有人敲鑼,有人吶喊,亂成一團。但他看得出來,比昨天鎮定多了。
“傳令。”他沉聲道。
周刀、鄭射、王二早已在台下候著,聞言齊齊抱拳。
“東門鄭射,北門王二,即刻發起佯攻。弓兵壓住牆頭,刀盾架梯,做出猛攻姿態。記著,隻做牽製,不拚人命。”
二人抱拳:“尊令!”
“南門主攻,我與周刀親自壓陣。火銃兵先上,三列輪射,把城頭打啞。刀盾頂盾逼近牆根,民夫填壕,架梯、撞門。隻要撕開一個口子,後隊立刻衝進去。”
周刀沉聲道:“末將明白!”
王易最後看向吳飛:“你帶騎兵四麵遊走,防人突圍。城裡若有人敢從別門跑,殺無赦。南門破城時,你分一百騎過來,隨我沖門。”
吳飛咧嘴一笑:“將軍放心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號角再響。
東門,北門方向,弓兵列陣向前,在距城牆五十步外站定。鄭射舉起手臂,猛地揮下。
“放!”
箭雨呼嘯而出,如飛蝗般撲向城頭。守軍慌忙縮到女牆後麵,幾個躲閃不及的鄉勇慘叫著倒下。刀盾兵趁勢擡著雲梯前推,腳步隆隆,殺聲震天。
城頭立刻鼓聲大作。
“敵襲!敵襲!”
守軍百戶趙嶽正在南門巡視,聞報臉色一變,立刻分派人手:“東門加五十人!北門加五十人!讓各家丁都上牆!滾木擂石給我往下砸!”
他聲音剛落,南門方向驟然響起一片震天動地的轟鳴。
砰……砰……砰……
二百火銃兵分成三列,第一列跪姿,第二列立姿,第三列預備。銃聲如爆豆般炸響,濃密的硝煙瞬間吞沒了陣前。鉛彈暴雨般傾瀉在城牆上,打得城磚碎屑飛濺,幾個探頭張望的衛所兵當場被打得腦漿迸裂,屍體從城頭栽下來。
“換!”
周刀嘶聲大喊。第一列後撤裝填,第二列擊發,第三列上前。輪射綿綿不絕,火銃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生疼,城頭守軍被壓得根本擡不起頭。
周刀拔出長刀,往前一指:“刀盾兵,前進!”
四百五十名刀盾兵齊齊豎起盾牌,結成一道移動的鐵牆,穩步向城牆推進。腳步隆隆,盾牌碰撞的悶響連成一片。民夫們擡著雲梯、撞木跟在後麵,貓著腰,借著盾牌的掩護往前沖。
城頭守軍終於緩過一口氣。
“虎蹲炮!虎蹲炮呢!”趙嶽紅著眼嘶吼。
幾門虎蹲炮從垛口伸出來,炮手點燃引信。
“轟!”
鐵砂、碎石劈頭蓋臉打下來,打在盾牌上叮噹作響,幾個刀盾兵慘叫著倒下。滾木從城頭砸落,擂石如雨,一架雲梯被砸成兩截,擡梯的民夫當場腦漿迸裂。
可後麵的兵士立刻補上位置,新的雲梯又架了起來。
一架雲梯搭上城頭,第一個刀盾兵咬刀攀梯而上。剛露出腦袋,一個官兵舉刀砍向他的脖子,刀光一閃,頭顱飛起,屍體從兩丈高處墜落,砸在地上悶響一聲。
第二人上,被長矛捅下雲梯,慘叫著跌落。
第三人上,盾牌架住劈來的刀,一刀捅進家丁肚子,順勢翻上城頭。可還沒站穩,三四個官兵撲上來,亂刀齊下,血濺牆頭。
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去,刀盾兵前赴後繼往上爬。每一道垛口都在廝殺,每一寸城牆都在流血。
周刀左臂中了一箭,箭頭穿透皮肉,他咬咬牙,一刀砍斷箭桿,繼續揮刀嘶喊:“上!給我上!”
可城頭的守軍太多了。
趙嶽把能調的人都調到了南門。衛所兵、鄉勇、各家派來的家丁護院,黑壓壓擠在城牆上。滾油澆下來,滾木擂石雨點般砸落,爬上城頭的兵士撐不過片刻就被亂刀砍死。
半個時辰後,第一波攻勢不得不暫停。
刀盾兵後撤,民夫拖著傷員往回跑。王易站在瞭望台上,麵無表情地看著城下躺著的那些屍體。有穿鐵甲的,有穿皮甲的,有穿短褐的。
周刀踉蹌著跑來,單膝跪地:“將軍,傷亡三十……全為戰兵。民夫那邊也死了一百多。”
王易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日頭漸高,曬得人頭皮發燙。
第二波攻勢在正午發起。
這一次,周刀親自上陣。
火銃兵推進到距城牆三十步,輪射更加密集,鉛彈打得城頭硝煙瀰漫,守軍幾乎無法探身。民夫們冒著箭石,合力推動那根裹了鐵皮的粗大撞木,一步步逼近城門。
“轟……”
撞木狠狠砸在城門上,門闆劇烈震顫,木屑紛飛。
轟……轟……轟……
一下,兩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像砸在守軍心上。城頭上瘋了一樣往下扔火把、倒滾油、砸巨石。推撞木的兵士不斷倒下,可後麵的人立刻補上,死不退後。
趙嶽紅了眼:“調家丁!把南門所有家丁都調過來!”
兩百名家丁從東西兩麵趕來,擠上南門城牆。長矛往下刺,刀往下砍,滾燙的糞汁往下潑。攀城的兵士慘叫著墜落,雲梯一架架被推倒。
火銃與虎蹲炮對轟,硝煙嗆得人睜不開眼。吶喊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,城下血流成溪,染紅了牆根的泥土。
一個時辰後,第二波攻勢再次被擊退。
這一次,傷亡四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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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上上午的,已經折損七十多戰兵。民夫傷亡兩百多。
王易站在瞭望台上,久久沒有說話。
南門門闆已經被撞得凹陷開裂,卻依舊死死關著。
日影開始西斜。
王易知道,必須做最後一搏。
“傳令,三麵同時猛攻!鄭射、王二,佯攻轉猛攻,給我往死裡打!”
號角聲再次響起。
東門,弓兵換上火箭,一支支點燃,呼嘯著射向城頭望樓。火箭紮進乾草、紮進木料,火苗騰起,濃煙滾滾。鄉勇們慌亂救火,陣腳大亂。
刀盾兵趁機猛撲,雲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牆。這一次,不再是佯攻,他們真往上爬,真往裡頭殺。
北門同樣血戰。王二親自帶隊,弓兵兵抵近射擊,刀盾兵前赴後繼。城頭的守軍被打得節節後退,卻死死堵住缺口不放。
南門最為慘烈。
火銃兵不停齊射,銃管燙得嚇人。刀盾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,爬上城頭就揮刀狂砍,拚一個算一個。
周刀左臂的傷口血流不止,整條袖子都染紅了。可他依舊揮刀死戰,硬生生劈翻兩個家丁,渾身浴血,狀若瘋魔。
可趙嶽把最後的兩百家丁全部壓上,死守城頭。剛剛撕開的缺口,立刻被更多的人堵死。
喊殺震天,血肉橫飛,卻始終沒能踏上城頭半步。
夕陽將落。
王易閉上眼睛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鳴金收兵。”
金鑼敲響,潮水般的攻勢終於退去。
城下,又添了五十具屍體。
一天下來,戰兵傷亡一百二十多。民夫傷亡五百多。
城頭上,趙嶽扶著女牆,大口喘氣。他身邊,衛所兵折損近半,鄉勇死傷三百多,家丁也傷亡百餘。活著的人個個帶傷,癱坐在血泊裡,眼神空洞。
所有人都以為,敵軍白日三攻三退,傷亡過百,今夜必定休整。
他們錯了。
三更。
月黑風高,夜色如墨。
城牆上的火把明明滅滅,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。守軍分班值守,大半擠在城樓裡、牆角下,呼呼大睡。隻有零星哨兵站在垛口邊,打著哈欠往城外張望。
城外,一片死寂。
沒人看見,黑暗中有無數黑影正貼著地麵,緩緩向城牆蠕動。
周刀口中銜枚,帶著三百精銳刀盾兵,匍匐爬行。雲梯由後麵的人扛著,一點點往前遞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兵器碰撞聲,甚至連呼吸都壓到最低。
兩百火銃兵跟在最後,緩緩向前。
三百步。二百步。一百步。
城頭的哨兵打了個哈欠,揉了揉眼,往城外看了一眼。
什麼都沒有。
他轉過身,往牆垛上一靠,打算眯一會兒。
就在這一瞬——
一支箭從黑暗中飛來,精準地紮進他的咽喉。他張大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身體軟軟滑倒。
周刀一躍而起,低喝一聲:“架梯!”
雲梯被悄無聲息地搭上牆頭。精銳兵士如狸貓般攀梯而上,手腳並用,不出一點聲響。
第一批人翻上城頭。
睡夢中的守軍毫無察覺。刀光一閃,鮮血噴濺,十幾顆人頭同時落地。
“殺!”
周刀翻上城頭,長刀狂劈。他從天亮憋到天黑,從黃昏憋到三更,這一腔殺意終於可以盡情傾瀉。幾個家丁倉促迎戰,可疲憊之師對上養精蓄銳的夜襲精銳,一觸即潰。
“破城了!”
吶喊聲撕裂夜空。
南門城頭瞬間大亂。火銃兵翻上城牆,抵近射擊,把湧來的援兵打得人仰馬翻。刀盾兵狂砍猛殺,殺出一條血路,直衝城門。
城門從裡麵被開啟。
城外,早已候著的一百騎兵如潮水般湧入。馬蹄轟鳴,刀光如雪,殺聲震天。
趙嶽驚聞破城,提矛從城樓裡衝出來,迎麵撞上週刀。
“反賊受死!”
長矛刺來,周刀側身避過,一刀劈在他肩頭。趙嶽踉蹌後退,再刺,又被格開。兩人在城頭血戰中交手,刀光矛影,火星四濺。
不到十合,周刀一刀劈開他的矛桿,順勢斜斬。刀鋒掠過脖頸,人頭飛起,屍體栽倒。
百戶趙嶽,當場戰死。
“主將死了!”
“趙百戶死了!”
城頭的守軍徹底崩潰。鄉勇扔下刀就跑,家丁且戰且退,卻被越來越多的敵軍淹沒。
東門、北門守軍見南門已破,主將陣亡,再無戰意。有人投降,有人逃跑,有人還在死戰。很快被潮水般湧來的攻勢淹沒。
西門方向,果然有數百潰兵開啟城門,奪路而逃。
他們剛跑出城門,迎麵就撞上吳飛帶領的騎兵。
吳飛騎在馬上,咧嘴一笑:“等你們半天了。”
馬蹄轟鳴,長槍穿刺。潰兵哭嚎震天,跪地求饒者被殺,抱頭逃竄者被追,無一漏網。
不到一個時辰,縣城徹底易主。
王易策馬入城時,天色已經微亮。
街道上到處是屍體,血跡在青石闆上凝成黑紫色的汙漬。一隊隊兵士正在挨家挨戶搜查殘敵,喝令聲、哭喊聲、求饒聲此起彼伏。
他勒住馬,看向不遠處的一座高牆大院,那是縣衙。
“傳令,”他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,“封鎖四門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肅清殘敵,拿下糧倉,控製縣衙。敢反抗者,格殺勿論。放下武器者,押往縣衙前街集中看管。平民百姓,不許騷擾,違令者斬。”
傳令兵飛馬而去。
他擡起頭,望向漸漸亮起來的天空。
晨光灑在兩丈高的城牆上,牆下血跡未乾,城內煙火漸熄。
這座堅守了一整個白天的縣城,終在夜襲之下,陷落。
王易翻身下馬,踩著血泊,一步步走向縣衙大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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