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審判
王易邁步走進縣衙大門。
腳下的青石闆被踩得光滑如鏡,兩側的廊柱漆麵斑駁,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氣派。穿過儀門,繞過戒石坊,正堂便豁然開朗。
“明鏡高懸”四個大字,端端正正掛在堂上,黑底金字,莊嚴肅穆。
王易擡頭看了一眼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笑聲很輕,在空曠的大堂裡卻格外清晰。他身後的親兵麵麵相覷,不知將軍為何發笑。
王易也沒解釋,隻是笑著搖了搖頭。
明鏡高懸。
這四個字出自何處他記不太清了,大約是誇讚官員斷案清明、公正無私的意思。可眼下這泌陽縣,城外餓殍遍地,白骨露野,城內卻糧倉充盈、大戶奢靡。那麵明鏡,照見了什麼?
照見了一縣父母官的腦滿腸肥,照見了六房書吏的貪贓枉法,照見了那些穿綢衫的老爺們如何把窮人的骨頭榨出油來。
他擡腳跨過門檻,走進大堂。
堂下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知縣沈明甫跪在最前麵,官袍皺巴巴的,髮髻散亂,臉上又是汗又是泥,哪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的威風。他身後是縣丞孫有為、主簿錢文禮,再往後是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六房的經承、書辦,最後麵是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衙役班頭。
統統被反綁著雙手,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。
周刀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將軍,縣衙官吏除盡皆在此,共八十三人。”
王易點點頭,緩步走向公案。
公案是整塊楠木打造的,桌麵寬大厚實,案角包著銅皮。案上擺著簽筒、筆架、硯台、硃砂盒,還有那塊烏木的驚堂木。
他繞到公案後麵,在太師椅上坐下。
椅子很寬大,鋪著錦墊,坐著確實舒服。他靠了靠椅背,手指搭在扶手上,目光緩緩掃過堂下。
那些官吏有的低著頭,渾身發抖。有的偷偷擡眼看他,目光閃爍。還有幾個強撐著挺直腰桿,擺出一副“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拿我怎樣”的架勢。
王易伸手拿起驚堂木。
這塊木頭沉甸甸的,稜角被磨得光滑,不知被多少任縣令拍過。他握在手裡掂了掂,然後。
啪!
一聲脆響,在空曠的大堂裡炸開。
堂下跪著的幾十號人齊刷刷一哆嗦,有幾個差點趴在地上。
“堂下之人,”王易慢悠悠開口,“可知罪?”
話音未落,堂下便炸了鍋。
“將軍冤枉啊!”
“將軍明鑒!都是縣令讓我們做的!”
“我是被逼的!是沈明甫逼我的!”
“青天大老爺!小的一向奉公守法……”
哭喊聲、求饒聲、推卸責任的叫嚷聲混成一片,嗡嗡嗡吵得人腦仁疼。那個方纔還強撐著的戶房經承,此刻磕頭如搗蒜,額頭在青磚上磕得砰砰響。幾個衙役更是涕淚橫流,一邊喊冤一邊往前爬,被刀盾攔住。
王易皺起眉頭。
“讓他們閉嘴。”
周刀一揮手,十幾個兵士上前,刀鞘掄圓了拍下去。
啪!啪!啪!
悶響聲中,一片鬼哭狼嚎。有人捂著嘴蜷成一團,有人滿嘴是血還在嗚嗚叫,有人乾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。
堂下終於安靜下來。
王易的目光落在最前麵那個人身上。
沈明甫。
這位泌陽縣的父母官,此刻披頭散髮,渾身哆嗦,嘴唇發白,看都不敢往上看一眼。王易盯著他看了片刻,緩緩開口。
“沈縣令。”
沈明甫渾身一震,哆哆嗦嗦擡起頭。
“城外饑民遍地,餓殍遍野,鄉野間到處都是餓死渴死的人。白骨沒人收,孩子沒人養,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。”王易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砸在沈明甫心口,“你身為縣令,一縣父母,為何不救濟?為何不安置?”
沈明甫嘴唇哆嗦著,張了張嘴,又張了張嘴,愣是沒擠出一個字來。
他想說什麼?說朝廷沒撥糧?說大戶不肯出錢?說城外流民太多救不過來?說他也沒辦法?
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因為城外那些餓殍,是真的。
易子而食,也是真的。
而他縣衙的糧倉裡,還有三千石存糧。而那些大戶的地窖裡,藏著幾萬石糧食寧可漚爛也不肯拿出一粒。
王易等了片刻,見他說不出話,便擺了擺手。
“拉下去。”
幾個兵士上前,把沈明甫從地上拎起來。他兩腿發軟,幾乎是被架著拖出去的。
王易看著堂下那些戰戰兢兢的人,忽然有些意興闌珊。
“嚴加審問。”他對周刀說,“城內哪些人作惡,哪些人欺壓百姓,哪些人手上沾著人命,都給我審清楚。一個都別放過。”
“尊令!”
周刀一揮手,兵士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,把那些官吏一個個從地上拎起來,一串串押往牢房。
哭喊聲、求饒聲漸漸遠去,大堂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王易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。
外頭,天色漸暗。
傍晚時分,周刀來報。
“將軍,審清楚了。”
他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:“縣衙官吏勾結城內大戶,欺壓百姓,攤派徭役,巧取豪奪,害人性命,欺男霸女。共計抓捕三百零七人,幾乎囊括了城內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。”
王易接過冊子,一頁頁翻看。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人的姓名,身份,罪行。
某大戶,強佔民田五十畝,逼死三戶人家。
某糧商,災年囤積居奇,高價賣糧,餓死者無數。
某衙役,敲詐勒索,逼良為賤,手上有兩條人命。
某士紳,勾結縣衙,包攬訟詞,害得人家破人亡。
一頁頁翻過去,儘是血淚。
翻到最後一頁,王易忽然頓住。
“孫有為?”他擡起頭,“本縣縣丞?”
周刀點點頭:“是。此人倒是個異類。末將讓人審了又審,問了又問問,幾無大錯。隻有幾個不痛不癢的小罪,比如某年某月,沒有製止手下書辦索要常例。某年某月,沒有及時向上司稟報實情。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過錯。”
王易來了興趣。
“帶來見我。”
片刻後,孫有為被帶進大堂。
王易擡眼看去,堂下跪著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,身形清瘦,國字臉,眉毛很濃,眼睛有神。他穿著那身皺巴巴的綠色官袍,雖然被綁著,腰桿卻挺得筆直。
王易暗暗稱奇。
這三天他見過的官吏士紳,不說個個肥頭大耳,至少也都是麵色紅潤,身闆厚實。畢竟在這個年月,能吃飽飯就已經是福氣,能吃出油水來的,更是非富即貴。
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清瘦的縣丞。
“孫有為。”
設定
繁體簡體
“草民在。”
“聽說你沒什麼大錯?”王易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你做了十年官,在這滿城都是貪官汙吏的地方,居然能清清白白?我很好奇,你是怎麼做到的?”
孫有為擡起頭,直視著他。
那目光不卑不亢,沒有畏懼,也沒有諂媚。
“回將軍,草民本就是泌陽縣人。祖上三代貧農,爹孃忍飢挨餓供我讀書科舉,好不容易中了舉人,補了本縣縣丞的缺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家父從小教導我,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這裡是生我養我的地方,這些百姓,都是我父老鄉親。我若欺壓他們,與禽獸何異?”
王易沒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孫有為繼續說下去:“然草民這性子,在官場確實格格不入。旁人撈錢我不撈,旁人結黨我不結,旁人欺壓百姓我不欺。十年下來,受盡排擠,什麼事都沒做成。能做的不過是,不用手中這點權力,去害人罷了。”
他說完,便垂下眼,不再言語。
大堂裡安靜了片刻。
王易靠回椅背,望著這個清瘦的中年人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天下之大,還是有好人的啊。
在這樣一個吃人的世道裡,在這樣一個遍地豺狼虎豹的官場中,居然還能有人守住本心,不害人,不欺人,不壓人。
雖然他也什麼都沒做成,雖然他也隻能隨波逐流,可他至少沒變成那些人。
“周刀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孫縣丞既然沒什麼大錯,就放他歸家吧。”
孫有為擡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王易看著他說:“你回去吧。以後若是有難處,可以來找我。”
孫有為怔了怔,隨即重重叩下頭去。
“謝將軍不殺之恩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皺巴巴的官袍,大步走出縣衙。
王易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許久沒有說話。
次日清晨,城東校場。
天剛矇矇亮,校場周圍已經擠滿了人。
這座平日裡用來操練衛所兵的校場,今日搭起了一座一丈多高的木台。
檯子正中擺著公案,兩側站著持刀披甲的兵士。台下用木柵欄圍出一片空地,空地上跪著黑壓壓一群人,全是昨日抓來的官吏、士紳、大戶。
日頭漸漸升高,來的人也越來越多。
城裡的百姓扶老攜幼趕來,城外剛被收編的流民也湧進來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擠得水洩不通,人頭攢動,摩肩接踵。有人爬上樹,有人踩著凳子伸長了脖子往裡看。
巳時正,號角吹響。
王易登上木台,在公案後坐下。
他掃了一眼台下,擺了擺手。
周刀上前一步,展開手中長長的名單,大聲念起來。
“沈明甫,泌陽縣知縣。
罪狀一。災年不賑濟,坐視百姓餓死。
罪狀二。勾結大戶,私分賑災糧款。
罪狀三。收受賄賂,包庇惡人。
罪狀四。欺壓良善,草菅人命……”
唸完罪狀,周刀看向王易。
王易點點頭,拿起驚堂木,拍下。
“斬!”
兩個刀盾兵押著沈明甫走上木台,把他按在台前。沈明甫渾身癱軟,嘴裡嗚嗚叫著什麼,卻沒人聽得清。
劊子手舉起刀。
刀落。
人頭滾落台下,鮮血噴濺三尺。
台下的百姓愣住了。
片刻後,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“殺得好”,緊接著,歡呼聲如潮水般爆發。
“好!”
“殺得好!”
“這個狗官,早就該殺了!”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拍手稱快,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頭。
第二個被押上來的是王記糧鋪的掌櫃。罪名是災年囤積居奇,高價賣糧,餓死者無數。
唸完罪狀,王易拍下驚堂木:“斬!”
刀光一閃,又一顆人頭落地。
歡呼聲更高了。
第三個,是刑房的書辦。他經手的案子,不知有多少人被屈打成招,有多少人家破人亡。斬!
第四個,是城北的孫大戶。他強佔民田,逼得三戶人家走投無路,懸樑自盡。斬!
第五個,是衙役班的班頭。他敲詐勒索,逼良為賤,手上有人命。斬!
第六個,第七個,第八個……
一顆顆人頭落地,一股股鮮血噴濺。台下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,有人笑得淚流滿麵,有人哭得渾身發抖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被人攙扶著擠到台前。她看著台上剛被斬下的那顆人頭,忽然放聲大笑,笑得撕心裂肺,笑得渾身顫抖。
“兒啊!你看見了嗎!害死你的人死了!死了!蒼天有眼啊!”
她笑著笑著,又哭起來,跪在地上,朝著木台咚咚咚磕頭,額頭磕破了,血流了滿臉,還在磕。
一個中年漢子衝到柵欄前,指著台上剛被押上來的人嘶聲大喊:“就是他!就是他強佔了我家的地,逼死了我爹!殺了他!殺了他!”
刀落,人頭滾。
那漢子撲通跪在地上,抱頭痛哭。
日頭漸漸偏西。
木台前的空地已經被鮮血浸透,血流成河,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小溪,緩緩流向低窪處。劊子手換了三個,刀都砍捲了刃。
最後一個人頭落地時,太陽已經落到城頭。
王易站起身,走到台前。
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安靜下來,無數雙眼睛望著他。
“這些人,”王易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,“欺壓百姓,草菅人命,死有餘辜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從今日起,城外流民,全部進城安置,按人頭髮糧。城內百姓,有冤屈的來縣衙告狀,有難處的來縣衙求助。我不保證能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,但我保證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淚痕滿麵的臉,那些衣衫襤褸的人,那些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倖存者。
“隻要我在一天,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欺壓你們。”
台下靜默了片刻。
忽然,有人跪了下去。
第二個,第三個,成百上千的人跪了下去。
“將軍萬歲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緊接著,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校場。
王易轉身走下木台,踩著血泊,一步步離開。
設定
繁體簡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