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立足
走進裕州城的時候，王易勒住馬，擡頭看了看城頭上已經換成“漢”字的旗幟。
“將軍，”周刀打馬過來，臉上帶著笑，“城裡幾個大宅子都清出來了，都是從那些跑了的大戶和貪官家裡抄的。糧食堆了三個倉庫，豬羊更是數不清。您看……”
王易看了他一眼，難得露出一絲笑意：“你想說什麼？”
周刀嘿嘿一笑，“弟兄們跟著將軍打了半個月的仗，是不是該……”
“該。”王易打斷他，“傳令下去，全軍休整三日。把那些豬羊都殺了，讓弟兄們吃個夠。”
周刀眼睛一亮，抱拳道，“得令！”
訊息傳開，軍營裡頓時沸騰起來。
王易騎著馬從營地中間穿過
“將軍！將軍來了！”
有人喊了一聲，周圍的士兵都停下手裡的事，轉身看著王易。那些臉上有刀疤的老兵，那些眼神還帶著幾分稚嫩的新兵，都看著他。
王易勒住馬，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。
“吃！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，“吃飽了，喝足了，睡夠了。三天之後，咱們再出發！”
短暫的沉默之後，有人吼了一嗓子，“將軍萬歲！”
緊接著，更多人的吼起來，“將軍萬歲！將軍萬歲！”
吼聲像潮水一樣，一波接一波，在營地上空回蕩。
王易沒有製止他們。他隻是坐在馬上，看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，看著他們笑，看著他們喊，看著他們鬧。
那三天裡，軍營裡到處都是肉香。士兵們端著碗，蹲在地上，靠在牆上，大口大口地吃，吃得滿嘴流油。
王易也吃了。他端著碗，跟普通士兵坐在一起，吃同樣的肉，喝同樣的湯。
第三天的傍晚，王易站在營地的邊緣，看著西沉的太陽。
孫有為走過來，站在他身邊。
“將軍，明天就出發？”
王易點點頭，“葉縣，舞陽。”
崇禎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，大軍從裕州出發，向北而去。
大軍走了兩天，在第三天的午時抵達葉縣城下。
葉縣城牆，高不過兩丈，又沒有護城河。城頭上稀稀拉拉地站著些人，旗幟也是歪歪斜斜的，一點精氣神都沒有。
王易站在陣前，看了片刻，隻說了一個字，
“攻。”
雲梯搭上去，士兵往上爬。城頭上的守軍往下扔石頭、射箭，亂糟糟的，沒有一點章法。那些守城的人，大多穿著破舊的衣裳，手裡的兵器也五花八門，有長矛，有砍刀，有鋤頭，有木棍。
他們是鄉勇。說穿了，就是拿起刀兵的農夫。
不到一個時辰，城牆被成片拿下。城門被開啟。王易的人馬衝進去，城頭上的守軍一鬨而散，跑的跑，降的降。葉縣縣令被堵在縣衙裡，連反抗都沒反抗，直接跪地投降。
王易走進縣衙，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縣令，揮了揮手。
“押下去。審清楚再說。”
葉縣拿下，前後不到兩個時辰。陣亡的士兵，四十七人。
王易在葉縣隻待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，留下一百戰兵和文官，自己帶著剩下的人馬，向東，直奔舞陽。
舞陽在葉縣東南方向，相距不過五十多裡。大軍走了一天半，在第三天的午時抵達舞陽城下。
王易讓人擺開陣勢，準備攻城。
陣勢剛剛擺好，城門開了。
王易眯起眼睛，看著那扇緩緩開啟的城門。門洞裡走出幾個人來，穿著官袍，被繩子綁成一串，踉踉蹌蹌地往前走。在他們身後，是一群拿著刀兵的士兵，低著頭，彎著腰，慢慢地走出城門。
走到護城河邊，那些人停住了。領頭的一個士兵把綁著的幾個人往前一推，自己先跪了下去。他身後，那些士兵也一個一個地跪下去，把手裡的兵器放在地上。
王易怔住了。
他打了這麼久的仗，見過死戰不退的，見過棄城而逃的，見過據城死守的，見過投降開門的。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，城門自己開啟，當官的被綁著送出來，當兵的跪了一地，兵器整整齊齊地放在麵前。
“將軍，”孫有為在旁邊低聲說，“這……這是投降了？”
王易沒有回答。他跳下馬，朝那些跪著的人走過去。
走到近前，他看清了那些被綁著的人——穿著官袍，戴著官帽，有的滿臉驚恐，有的麵如死灰，有的渾身發抖。領頭的那個，白白胖胖，穿著縣令的官服。
跪在地上的士兵們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隻有最前麵那個領頭的士兵，擡著頭，直直地看著他。
那是個年輕人，二十齣頭的年紀，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。穿著和其他士兵一樣的破舊衣裳，身上沒有甲冑，手裡也沒有兵器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個投降的士兵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王易問。
“回將軍，小的叫張信。”那年輕人說，聲音不卑不亢。
“張信。”王易重複了一遍，“這城門，是你開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人，是你綁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張信擡起頭，看著王易。他的眼睛裡有恐懼，有緊張，但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期盼，又像是賭注。
“將軍，”他說，“小的聽過您的事。”
王易沒有說話，隻是看著他。
“小的聽說了，您打下桐柏，分了田。打下唐河，分了田。打下裕州，也分了田。”張信的聲音有些顫抖，但越說越穩，“小的還聽說了，您對百姓秋毫無犯，不搶不掠，不殺不辱。”
他頓了頓，深吸一口氣，“小的家裡，原本有幾十畝地。後來被秀才老爺勾結縣裡的官，強佔了去。小的爹去告狀，被打了一頓，回來沒幾天就死了。小的娘眼睛哭瞎了，也死了。小的沒了地，給人家當佃戶，種一年地，交完租子，連肚子都吃不飽。”
他說著說著，眼眶紅了。但他忍著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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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後來縣裡招鄉勇，說管飯，小的就去了。小的不知道將軍是什麼人，隻知道是反賊。小的害怕，怕將軍打過來，怕打仗，怕死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王易：“可後來，小的聽說了將軍做的事。小的就想，將軍這樣的人，打過來，對我們這些窮人來說，說不定是好事。小的就跟他們講將軍的事。他們說，要不……要不咱們反了吧？”
他指了指身後那些跪著的士兵，“昨天夜裡，我們趁當官的不注意，綁了縣太爺，綁了師爺。看到將軍來，便開了城門。”
他說完了，跪在那兒，等著王易說話。
王易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頭看著這個叫張信的年輕人，看著他破舊的衣裳，看著他乾裂的手，看著他眼睛裡那點亮光。然後又擡起頭，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士兵，看著那些被綁著的官吏，看著遠處敞開的城門，看著城門後麵那些探頭探腦的百姓。
良久，他開口了。
“起來。”
張信愣了一下。
“起來。”王易又說了一遍，伸出手，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你叫張信，”王易看著他，“我記住了。”
張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舞陽縣城，就這樣到了王易手裡。
沒有打一仗，沒有死一個人，沒有流一滴血。隻是因為這個叫張信的年輕人，聽說了他的事，信了他的話，就綁了當官的，開了城門。
王易進城之後，第一件事是讓人把被綁的那些官吏押下去，審清楚，該殺的殺，該放的放。第二件事是讓人把張信和跟他一起綁縣令的士兵，一個一個問清楚名字，記在冊子上。
張信站在縣衙大堂裡，還有些手足無措。他不知道王易要做什麼，隻是緊張地搓著手，低著頭。
王易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你讀過書？”
張信愣了一下：“回將軍，小的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，認得幾個字。”
王易點了點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從今天起，你跟著我。”
張信擡起頭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將軍，您……您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你跟著我。”王易看著他，“你不是想吃飽飯嗎？跟著我，不僅能吃飽飯，還能讓你把丟掉的那些書，再撿起來。”
張信的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隻是跪下去，給王易磕了三個頭，磕得額頭都紅了。
王易把他扶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先去領一身新衣裳，領一副甲冑，領一口刀。明天開始，跟著周刀周將軍，學打仗。”
張信用力點了點頭，眼眶又紅了。
安排好舞陽的一切，已經是三天之後。
他把舞陽交給新委任的縣令，一個從泌陽調過來的年輕文官，姓周，是個秀才，辦事穩當。又留下一百戰兵由周大牛統領，讓其收編投降的士兵，訓練守城。
然後，大軍開拔，回泌陽。
大軍走了2天，在十一月底抵達泌陽。
進城的時候，孫有為在旁邊算日子，“將軍，從咱們出發那天算起，到今天正好一個月。”
一個月。
一個月前，他帶著兩千戰兵、兩千輔兵從泌陽出發。一個月後，他打下來桐柏、唐河、裕州、葉縣、舞陽，五座縣城。
一個月前，他手裡隻有四千人。一個月後，除去戰死的，除去留在各縣守城的，他手裡還有戰兵四千五百人，輔兵還剩一千五百多。
回到泌陽的第二天，王易把孫有為叫來。
“孫先生，有件事要辦。”
孫有為拱手，“將軍請吩咐。”
王易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遞給他。
紙上寫著幾行字：
“功臣之家。
下書陣亡者功績。父母妻兒永久免稅。”
孫有為看著這張紙，愣了一下：“將軍，這是……”
“牌匾。”王易說，“給那些戰死的弟兄。每人一塊，送到家裡去。撫恤銀五十兩也送過去。”
孫有為的眼睛有些發紅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
當天下午，城裡的工匠就被召集起來。孫有為讓人買了最好的木料，請了最好的木匠，連夜趕工。
刻字的時候，那些木匠的手都在抖。他們聽說了，這些牌匾是給戰死的人送的。王易要親自派人，把這些牌匾送到每一戶人家去。
“這是個好將軍。”有個老木匠一邊刻字一邊說，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好人。好人啊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牌匾做好了。
四百多塊牌匾，整整齊齊地碼在縣衙的院子裡。每一塊上都刻著一個人的名字，刻著這個人的功績，刻著“父母妻兒名下十畝田地永久免稅”字樣。
王易站在院子裡，一塊一塊地看過去。
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認識，但他知道，這些人都跟著他打過仗，都為他流過血，都把命丟在了他指的方向。
“孫先生，”他說，“分頭送。讓文官，將領們，都去送。”
孫有為點點頭，“是。”
“每家每戶，親手送到。告訴他們，這是他們的兒子。他們的丈夫，他們的父親用命換來的。告訴他們，從今往後，有難處就找官府，官府不管，就來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幾十路人馬，從縣衙出發，分頭奔向各個方向。
訊息傳出去之後，整個泌陽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有人說，王易親自給戰死的人送牌匾，每家每戶都送到了。有人說，王易給那些戰死的人家永久免稅，還發了五十兩銀子的撫恤。有人說，王易對那些戰死的人家說，有難處就找官府，官府不管就找他。
那些原本對王易這支“反賊”心懷恐懼的人，聽了這些事，態度都變了。
讀書人聚在一起議論，說這王易雖然是反賊，但做事比那些朝廷的官還厚道。百姓們私下裡說，跟著這樣的人，值。那些死了兒子的人家，雖然傷心，但心裡也有一份說不出的驕傲，他們的兒子，是功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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