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撫民，分田
是夜，王易被一聲驚雷炸醒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渾身汗涔涔的，心臟還在劇烈跳動。窗外驟然亮如白晝，一道閃電撕裂夜空，緊接著，滾雷轟鳴而至，震得窗欞嗡嗡作響。
還沒等他回過神來，雨聲便落了下來。
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幾點，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。轉眼間，便連成了線，連成了片，嘩嘩嘩地傾瀉而下，像是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王易翻身坐起，赤腳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冰冷的雨點撲麵而來，瞬間打濕了他的臉。他深吸一口氣，仰起頭，任由雨水澆在臉上、身上。
這老天爺，終於給人活路了。
他閉上眼睛，久久站在窗前。
自從重生以來，他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。那些餓死的、渴死的、病死的、被人吃掉的，有多少人，臨死前眼巴巴望著天，盼著一場雨，盼著一口糧，盼著老天爺開開眼。
可老天爺一直閉著眼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現在。
雨越下越大，嘩嘩的水聲裡，他彷彿聽見了城外那些乾裂的土地在咕咚咕咚地喝水，聽見了那些活下來的人跪在雨裡痛哭流涕。
王易站在窗前，一動不動，直到渾身濕透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雨還停了。
天亮了。
王易換了一身乾衣裳，命人召集周刀、吳飛、鄭射、王二四人前來議事。
縣衙後堂，一張大桌上鋪著地圖，擺著茶盞。五人圍坐一圈，卻半晌沒人開口。
“分田地。”王易先開了口，“城外那些流民，不能讓他們再流了。得安置下來，分地，發糧，讓他們有地種，有飯吃。”
周刀點點頭，“將軍說的是。可這地怎麼分？一人分多少？城外的地，哪些是無主的，哪些是那些大戶的，哪些是普通百姓的？分錯了怎麼辦？”
吳飛撓撓頭：“還有那些大戶的家眷，殺了頭的，沒殺頭的，他們的地收不收？收了分不分？沒收的動不動？”
鄭射皺著眉頭：“就算地分好了，農具呢？耕牛呢？糧種呢？眼看就要入秋了，種什麼？來得及嗎？”
王二小聲嘟囔：“還有那些老百姓，願不願意要這地？他們怕不怕以後官府來了算後賬？”
你一言，我一語，說了大半個時辰，說得頭昏腦漲，卻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。
王易揉著太陽穴，靠在椅背上。
打縣城容易，殺人容易，可這安置百姓、分田分地的事，比打仗難多了。
“將軍，”周刀忽然一拍大腿，“不是還有個縣丞孫有為嗎？”
王易一愣，隨即坐直了身子。
孫有為。
那個清瘦的縣丞，那個在滿城貪官汙吏中獨善其身的人。
“去請他來。”王易說，“客氣些。”
一刻鐘後，孫有為被帶進後堂。
他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，還是那張清瘦的國字臉，還是那雙不卑不亢的眼睛。進門後，他朝王易和四人拱手作揖：“草民孫有為，拜見諸位將軍。不知召草民來，有何要事？”
王易沒有繞彎子，直接開口。
“孫有為，你一直想為百姓做事，確盡受排擠。如今我給你這個機會不知道你要不要。”
孫有為沉默片刻：“將軍請講。”
“我封你為泌陽縣令。”王易一字一句道，“安置災民，分發田地，調配糧食，都由你來做。
縣衙的屬官，你自己招募。我給你一百兵馬，誰不服，誰反對，誰破壞，殺無赦。”
最後三個字，他說得殺氣騰騰。
孫有為愣住了。
他就那樣站著，一動不動，臉上看不出是驚是喜還是怕。
他知道隻要他答應了就是反賊，可是想到自己半生碌碌無為，百姓們遭受壓榨。
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，那雨還在下，淅淅瀝瀝的，比夜裡小了些，卻依舊綿密。
良久，孫有為動了。
他整了整衣袍，後退一步，鄭重其事地跪下，深深叩首。
“泌陽縣令孫有為，尊令！”
王易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起來吧。從今往後，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孫有為站起身，望向窗外那場綿綿不絕的雨，輕聲道：“將軍，這雨下得好。這雨一下，活路就有了。”
接下來三日，孫有為讓王易見識了什麼叫做有條不紊。
第一日，他帶著那一百兵士，走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。哪條街住著什麼人，哪片坊有多少空屋，哪處院子可以安置多少災民，他一一登記在冊。
第二日，他開啟糧倉，在城東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設了四個粥棚。不是那種清湯寡水的稀粥，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濃粥。每人每天兩碗，老人孩子多加半碗。一萬多流民，三天下來，臉上終於有了血色。
第三日，他開始分人。
縣城安置不下的，分三批送往李家堡、孫家堡、錢家堡。那三處塢堡房舍眾多，稍加收拾便能住人。堡外還有大片田地，開出來就能種。
王易跟著去了一趟李家堡。
他站在堡牆上，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被一隊隊領進堡裡，看著他們被分到乾淨的屋子，看著他們領到熱騰騰的粥，看著那些麵黃肌瘦的臉上，一點點露出活人的表情。
有個老太太，端著粥碗，老淚縱橫。她跪在地上，朝著縣城的方向磕頭，嘴裡唸叨著什麼。
王易聽不清，也不想聽清。
他轉身下了牆。
第三日下午，孫有為來見王易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“將軍，田地的事，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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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易接過冊子，一頁頁翻看。
“按人口分地，一口人十畝。”孫有為在一旁解釋，“縣城周邊和三個塢堡附近的無主田地，加上從那些大戶手裡抄沒的，一共四十萬兩千畝。可以安置四萬兩千人。如今整個縣城不過三萬多人口。”
王易點點頭，繼續往下看。
“平民隻有耕種權，沒有買賣權？”他指著其中一條問。
孫有為神色鄭重，“將軍，這是草民鬥膽加上去的。田地若許買賣，不出幾年，又會落到那些大戶手裡。到時候，分地的百姓還得賣兒賣女，流民還得餓死街頭。”
王易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往下看。
“田地所有權歸大漢軍？稅收一成？”
孫有為點頭，“將軍的兵，是為百姓打仗的。百姓種地，交一成糧養兵，天經地義。這一成，比朝廷的賦稅輕得多，比那些大戶的租子更是天壤之別。百姓不會不願意。”
王易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。
“大漢”兩個字，因為他是漢人隨口起的。原本隻是為了讓手下人有個稱呼，沒想到孫有為用在了這裡。
“農具呢？耕牛呢？糧種呢？”他合上冊子問。
孫有為早有準備：“繳獲的農具，草民已清點完畢，共兩千二百件。耕牛一百三十七頭，加上從三處塢堡繳獲的，有近二百頭。糧種五千石。這些東西，草民打算按戶分發，一戶一套農具，五戶一頭耕牛，一戶兩石糧種。先緊著分到地的農戶發。”
王易想了想，“耕牛不夠。五戶一頭，太少了。”
孫有為苦笑，“將軍，草民也知道少。可就這麼多了。等明年開春，小牛犢生下來，能多些。”
“那就再加。”王易看向周刀，“傳令下去，往後繳獲的耕牛，一律歸後勤營調撥，優先發給分地的農戶。”
周刀抱拳：“尊令！”
三天時間匆匆而過。
第四日清晨，周刀來報，所有抄家所得已清點完畢。
王易接過賬冊，一頁頁看下去。
糧食八萬三千石。
這是從縣城糧倉、三處塢堡、十三家大戶的地窖裡搜出來的總數。夠泌陽縣三萬多災民敞開肚皮吃半年，如果省著點熬粥，能吃更久。
金一千八百兩。
銀十三萬兩。
布匹一千三百匹。
豬羊五百餘頭。
馬二百一十匹。大多是駑馬，能拉車能馱貨，能下地幹活，真正能上戰場的戰馬隻有五十來匹。
王易合上賬冊，靠在椅背上。
八萬石糧食。
十三萬兩銀子。
這些東西，放在那些大戶的地窖裡，隻會生蟲發黴。可拿出來分給百姓，就能活人。
王易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縣城裡，炊煙裊裊升起。那是百姓在做早飯。粥棚前，排著長長的隊伍，卻沒人爭搶，沒人推搡。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，笑聲隱隱約約傳來。
城外的田地裡，有人在翻地。那些剛剛分到地的農戶，扛著新發的農具，趕著新發的耕牛，把種子一粒粒埋進濕潤的泥土裡。
王易看著看著，忽然笑了。
這笑，跟那日在縣衙裡的笑不一樣。那日是冷笑，是嘲諷。今日這笑，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。
“將軍。”
身後傳來孫有為的聲音。
王易回過頭。
孫有為站在門口，一身粗布衣裳，挽著袖子，褲腿上沾著泥點子。他手裡捧著一捲紙，快步走來。
“將軍，這是草民擬的告示。招人的，縣衙六房的人手，還有各堡，堡長，都得重新選。草民想著，不拘出身，隻要肯幹事、不貪心，都可以來應選。”
王易接過告示，掃了一眼。
上麵寫得清清楚楚。招吏房書辦一人，須識字、會算賬、為人正直。招戶房書辦一人，須懂田畝、賦稅、不欺壓百姓。招各堡，堡長，須本村人推舉，為人公道……
他擡起頭，看著孫有為。
這個清瘦的中年人，此刻眼神明亮，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勁頭。那是做事的勁頭，是想幹出一番事業的勁頭。
“孫縣令。”王易忽然開口。
孫有為一愣，隨即躬身，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就不怕嗎？”王易問，“幫我做事，就是幫反賊做事。日後朝廷大軍來了，第一個砍的就是你的頭。”
孫有為沉默片刻，擡起頭。
“將軍，”他說，“草民這十年，什麼都沒做成。眼看著百姓受苦，眼看著豺狼橫行，眼看著自己一步步變成行屍走肉。草民有時候想，這輩子就這樣了？就這樣混吃等死，就這樣碌碌無為，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父老鄉親一個個餓死？”
他的聲音有些顫抖，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。
“現在將軍給了草民一個機會。一個真正為百姓做事的機會。哪怕隻有一天，哪怕明天就砍頭，草民也認了。”
王易看著他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良久，他伸手拍了拍孫有為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
孫有為深深一揖，轉身大步離去。
王易站在窗前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縣衙門外。
陽光灑滿院落。
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，還有隱隱約約的號子聲，那是開荒的人在唱。
王易深吸一口氣。
秋天了。
這雨一下，地就能種了。
明年開春，麥子就該抽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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