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極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大臣都像見鬼一樣,死死盯著那個三十年不上朝、如今卻在一群太監攙扶下,緩緩跨過大殿門檻的萬曆皇帝。
沒有人知道,就在一刻鐘前。
當九門被圍、賊寇兵臨城下的訊息傳到乾清宮時。
原本躺在龍床上苟延殘喘、連翻身都費勁的萬曆皇帝,突然爆發出了一股駭人的戾氣。
他知道大明這回是真的到了絕境。
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逼著太醫院院正,拿出了那顆傳說中能透支生命、讓人迴光返照的虎狼之葯——紅丸!
院正磕頭如搗蒜,拚死進言,說此葯一旦服下,不出三日必將七竅流血而亡。
但萬曆卻一把奪過藥丸,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。
大明可以亡。
但他朱翊鈞作為大明的皇帝,絕對不能躺在病榻上,像一條喪家之犬般被亂軍砍下腦袋!
他寧可站著死,也要去親眼看一看,那個把他逼到絕路的陸野,究竟是何方神聖!
此刻。
服下紅丸的萬曆皇帝,那張原本灰敗的臉上泛著一種病態的潮紅。
他推開攙扶的太監,拖著臃腫的身軀,一步一步,步履沉重地走上了那把象徵著至高皇權的龍椅。
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群臣如夢初醒,紛紛跪伏在地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萬曆坐在龍椅上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剛才還在爭吵著要“割地賠款”的大臣,突然放聲大笑。
笑聲在大殿內回蕩,淒涼,悲憤,又透著一股徹骨的瘋狂。
“好一個滿朝文武!”
“好一個國之棟樑啊!”
萬曆猛地收起笑容,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殺機。
“來人!”
“把東西給朕抬上來!”
幾名身強力壯的東廠番子立刻抬著兩口沉重的大木箱,重重地放在了大殿中央。
箱蓋掀開。
裏麵裝的不是別的,正是當初陸野在西安府,讓太監李進帶回來的那份賬冊!
那份記錄了八大晉商賄賂滿朝文武、勾結建奴倒賣軍需的絕密黑賬!
“睜開你們的狗眼,好好看看!”
萬曆抓起一把厚厚的賬單,像扔冥紙一樣,狠狠地砸在了內閣首輔和兵部尚書等人的臉上。
紙片像雪花般在皇極殿內散落。
首輔方從哲顫抖著撿起一張紙,隻看了一眼,原本蒼老的臉龐瞬間麵色凝重,雙眼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駭。
上麵清清楚楚地記著當朝兵部尚書和幾位侍郎,哪年哪月,收了晉商多少萬兩白銀的乾股!
這滿朝文武,竟然全都在發國難財!
“皇上饒命!臣冤枉啊!”
一時間,整個大殿內哭爹喊娘,那些在賬冊上有名字的貪官汙吏,全都瘋狂磕頭,把青磚磕得砰砰作響。
“冤枉?”
萬曆從龍椅上霍然站起,指著這群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,發出歇斯底裡的怒吼。
“大明不是亡在城外那個賊寇手裏!”
“是亡在你們這群國賊的手裏!”
“你們拿著大明的俸祿,卻吸著大明百姓的血,背地裏還拿建奴和劣商的黑錢!”
“今天就算是大明亡了,朕也要拉著你們這群畜生一起下地獄!”
萬曆猛地一揮寬大的龍袍,聲音冰冷如刀。
“大漢將軍何在!”
“給朕殺!賬冊上名字的,一個不留!”
“就!地!正!法!”
伴隨著一聲令下。
大批全副武裝的錦衣衛大漢將軍,抽出腰間的綉春刀,如狼似虎地沖入了大殿。
手起刀落,血光飛濺!
曾經神聖莊嚴的皇極殿,瞬間變成了血肉橫飛的屠宰場。
平時高高在上的尚書、侍郎、大學士,此刻像待宰的豬羊一般被按在地上,一顆顆花白的人頭滾落在大殿的青磚上。
鮮血順著玉階汩汩流淌,染紅了整個朝堂。
但在這一片地獄般的血腥殺戮中,卻有幾個人完好無損。
內閣首輔方從哲、戶部尚書李汝華、工部尚書周嘉謨等寥寥幾個官員,站在滿地的屍體和血泊中,嚇得雙腿打軟,渾身猶如篩糠般發抖。
錦衣衛的刀鋒從他們身邊擦過,卻偏偏沒有動他們分毫。
萬曆氣喘籲籲地跌坐回龍椅上,看著那幾個嚇傻的官員。
他不是瘋了,他是清醒著絕望。
殺盡貪官,留住清官,這是他身為大明天子,能為這破碎江山做的最後一件事。
“方從哲,李汝華,周嘉謨……”
萬曆看著這幾個不在貪腐賬冊上的大臣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“想不到這滿朝文武,也就隻剩下你們這幾個沒拿黑錢的清官了。”
萬曆沒有再理會朝堂上的慘狀。
他扶著太監的手臂,緩緩站起身,目光越過大殿的門檻,直直地望向宮牆之外的方向。
“扶朕出去。”
萬曆的聲音雖然沙啞,卻透著一股向死而生的決絕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京師廣安門外。
黑壓壓的遠征軍鋼鐵洪流,已經完成了對城牆的火力封鎖。
陸野穿著一身筆挺的迷彩作戰服,站在指揮車的炮塔上。
他看著前方那座高聳巍峨、見證了大明兩百多年風雨的古老城門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
陸野沒有廢話,直接拿起車載的高功率擴音器。
冰冷、霸道的聲音,瞬間響徹整個廣安門上空。
“城上的人聽著!”
“我們是西北遠征軍!”
“我隻給你們半炷香的時間,立刻開啟城門,繳械投降!”
陸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錶,猛地一揮手,一排排主戰坦克的炮口同時揚起。
“半炷香一到!”
“老子就轟開這座京城的大門!”
城牆上,大明的守軍被這宛如天雷滾滾的聲音嚇得丟盔棄甲,陷入了徹底的絕望和混亂。
而就在這倒計時即將開始的最後一刻。
城樓的後方台階上,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在幾名持刀錦衣衛的開道下。
服下了紅丸、滿臉病態潮紅的萬曆皇帝,在貼身太監的攙扶下。
拖著臃腫的身軀,一步一步,踏上了廣安門的城牆!
這位統治了大明近半個世紀的老皇帝。
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,去直麵那個終結了他大明江山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