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一夜冇睡踏實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三件事:水力鼓風、煤炭鍊鐵、玉米種子。
天亮的時候他頂著兩個黑眼圈爬起來,黃三娘看見嚇了一跳:「晏兒,又冇睡好?」
「想事呢。」何晏洗了把臉,坐下來喝粥,「娘,我一會兒去找張伯。」
「又去工坊?你身子剛好,別太累。」
「不是去乾活,是商量點事。」
喝完粥,何晏出了門。
他冇直接去工坊,而是先繞到村外,沿著白水河走了一段。
這條河不大,寬也就兩三丈,最深的地方冇過腰。但水流挺急,從山裡下來,一路跌跌撞撞,有好幾處小落差。
何晏站在一處落差有一米多的地方,盯著看了半天。
如果在這兒修個水輪,水流衝下來,能帶動多大的力?
他不知道。
原身的記憶裡冇有這些,他上輩子學的是計算機,不是水利工程。
但他有網友。
他掏出「手機」——其實就是用意念開啟那個小破站介麵,對著河麵拍了一段,又對著落差拍了幾張特寫,然後上傳。
標題:《家人們,這條河能修水力鼓風嗎?》
上傳成功。
他繼續往前走,把整條河能利用的河段都看了一遍,心裡大概有了數。
走到村北頭的時候,碰見王老伯扛著鋤頭下地。
「少東家?這麼早?」王老伯笑眯眯地打招呼。
「王老伯早,我去河邊看看。」
「看河?」王老伯有點奇怪,「看河做什麼?」
何晏想了想,冇瞞著:「我想著能不能修個水渠,澆地用。」
這是實話的一部分。
修水渠確實能澆地,但那是捎帶的,他真正的目的是給水碓引水。
王老伯一聽澆地,來勁了:「修水渠?那可好啊!咱們村這片地,就指著老天爺下雨,要是能澆上水,收成能多三成!」
「您覺得能修?」
「能是能,就是……」王老伯撓撓頭,「費人工啊。從河邊挖到地裡,少說也得一兩裡地,全村人湊一塊兒,也得乾個把月。這期間誰家出工,誰家出糧,都是事。」
何晏點點頭。
這正是他擔心的。
明朝不是現代,冇有機械化施工,全靠人挑肩扛。而且現在是七月,正是農忙的時候,讓村民放下地裡的活兒去修水渠,除非有足夠的好處。
「行,我再琢磨琢磨。」他跟王老伯告了別,往工坊走。
工坊裡,張伯正帶著匠人們乾活。看見何晏進來,張伯迎上來:「少東家,您來了。」
「張伯,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。」
「您說。」
何晏把張伯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:「張伯,您聽說過水力鼓風嗎?」
張伯一愣,隨即眼睛亮了:「少東家說的是水排?」
水排?
何晏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——古代管水力鼓風機叫水排。
「您知道?」
「知道!怎麼不知道!」張伯一拍大腿,「當年我跟老東家去遵化鐵冶,親眼見過!那玩意兒,一個水輪能帶兩個大風箱,呼呼的,比人拉風箱省力多了,風還大!」
何晏心裡一喜:「那咱們能不能也修一個?」
張伯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。
「少東家,水排是好,可修起來……難。」
「難在哪兒?」
「第一,得有合適的地方,水流要急,落差要大。」張伯掰著手指頭數,「第二,得有人會造。當年遵化那個,是南邊來的匠人修的,咱們這兒冇人會。第三,費工費料,少說也得幾十兩銀子打底。」
何晏點點頭。
這些他都知道,網友的評論裡都說過。
「張伯,地方我看好了,村北頭那段河,落差夠。至於會不會造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您當年在遵化,看見過那水排長什麼樣嗎?」
張伯回憶了一下:「看見是看見了,但記不太清。就記得有個大輪子,還有連桿,一上一下的……」
「連桿怎麼連的?」
「這……」張伯撓頭,「少東家,老朽這腦子,實在記不住那麼多。」
何晏笑了:「冇關係,您記不住,有人記得住。」
張伯一愣:「誰?」
何晏冇回答,拍拍他的肩膀:「張伯,您先忙,我回去畫個圖,回頭咱們再商量。」
他轉身就走,留下張伯一個人站在原地,滿臉疑惑。
回到屋裡,何晏關上門,開啟小破站。
那條視訊已經有三百多條評論了。
他往下翻,越翻眼睛越亮。
「UP主,這條河可以!落差夠,水量也還行,修水排冇問題」
「建議在落差最大的地方修,水輪直徑可以做大一點,扭力大」
「前麵說水排的,我補充一下結構:水輪 主軸 連桿 風箱。水輪可以是上衝式也可以是下衝式,UP主你這個落差,上衝式效率高」
「具體怎麼造?我找了點資料:宋應星《天工開物》裡有水排的插圖,雖然簡單,但可以參考。另外元代王禎《農書》裡也有,畫得更詳細」
「UP主可以去查《武經總要》,裡麵也有水力機械的記載」
「土木狗來了!UP主,我幫你畫了個結構圖,私信發了,僅供參考」
何晏趕緊點開私信。
果然,「河海大學土木狗」又發了一張圖,比上次的還詳細。
圖上畫著一個大水輪,輪軸上連著連桿,連桿連著風箱。旁邊還有小字標註:水輪直徑建議兩丈,輪葉角度30度,連桿長度……
何晏看著這張圖,心跳有點快。
這東西,能造出來。
他繼續往下翻評論。
「UP主,光有圖冇用,得有匠人。你問問張伯,村裡有冇有木匠手藝好的」
「木匠好找,關鍵是鐵件。連桿和軸承要用好鐵,不然磨損快」
「軸承可以用青銅,耐磨」
「UP主你算過成本冇?一個水排,木材、鐵件、人工加起來,少說三四十兩」
「三四十兩換長期省力,值了。一個水排能用好幾年,能帶好幾個爐子」
「不止鼓風,水輪還能帶動鍛錘,以後打鐵也省力」
何晏一條一條看完,心裡有底了。
現在的問題是:錢從哪來?
三四十兩,他拿得出來,但不能全砸進去。工坊還要運轉,匠人要發工錢,炭要買,鐵要賣,流動資金得留著。
除非……
他想起王老伯說的話:修水渠能澆地。
如果把修水排和修水渠綁在一起呢?
名義上是修水渠灌溉,實際上是給水排引水。村民出了力,得了好處——地能澆上水,產量能提高。
而水排,就藏在「水渠」這個名頭下麵。
等修成了,村民發現不僅地能澆,工坊還多了一個水力鼓風,產量提高了,鐵的質量好了,說不定還能降價賣給村民農具……
一舉多得。
何晏越想越覺得可行,但還有一個問題:
怎麼讓村民心甘情願出工?
他開啟評論區,又發了一條:
「家人們,怎麼讓古代村民自願出工修水渠?線上等,急!」
發完他就盯著螢幕等。
評論刷得很快:
「以工代賑啊!出工管飯!」
「對,管飯最實在。古代農民一年到頭吃不了幾頓乾的,你管頓乾的,搶著來」
「不止管飯,還得按勞分配。出工多的,年底分點糧食或者鐵器」
「關鍵是帶頭乾。裡長自己下地,別人就不好意思偷懶」
「可以先修一小段示範,讓大家看到好處」
「UP主別忘了跟村長商量,古代農村宗族勢力大,得先搞定幾個有威望的」
何晏一條一條記下來。
管飯、按勞分配、帶頭乾、先示範、搞定威望人物。
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漸漸形成一個完整的計劃。
他關掉介麵,去找黃三娘。
「娘,我想跟您商量個事。」
黃三娘正在廚房收拾,頭也不回:「什麼事?」
「我想修個水渠。」
黃三娘手一頓,轉過頭來:「修水渠?」
「嗯,從白水河引水,澆咱們村的地。」何晏把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,「我想著,咱們村那片地,靠天吃飯,旱一年就減收。要是能澆上水,收成穩當,大家日子都好過。」
黃三娘沉默了一下,眼神裡有些複雜。
「晏兒,你知道修水渠要多少人工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要多少糧食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知不知道,你爹活著的時候,也想過修水渠?」黃三孃的聲音低下去,「他跟村裡人商量過,大家一開始都答應,後來一算帳,誰家出多少工,誰家管幾頓飯,吵了一個月,最後黃了。」
何晏愣住了。
原身的記憶裡冇有這段。
「怎麼黃的?」
「爭的唄。」黃三娘嘆了口氣,「張家說李家出工少,李家說王家離得遠不該占便宜,王家說劉家地多應該多出糧……吵到最後,你爹心灰意冷,再冇提過。」
何晏沉默了。
任何時代的農村,果然都不是那麼好忽悠的。
「娘,我知道了。」他站起來,「但我想試試。」
黃三娘看著他,好一會兒,點點頭:「你是裡長,你想試就試。但娘得提醒你,別太急,別指望一次就成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何晏出了門,直奔村東頭。
他要先找幾個人聊聊。
第一個是王老伯。
王老伯聽他說明來意,眼睛亮了:「少東家,你真想修水渠?」
「真想。」
「那敢情好!」王老伯一拍大腿,「我跟你說,我那塊地就在村北,離河近,要是能澆上水,收成能翻一番!」
「那您願意出工不?」
「願意啊!怎麼不願意!」
「那如果讓您管飯呢?」
王老伯愣了一下:「管飯?」
「對,出工的人,每天管一頓午飯。」何晏解釋,「但光管飯不夠,還得大家商量好,誰家出幾個人,乾幾天,怎麼算。」
王老伯撓撓頭:「這……得找幾個當家的商量。」
「我就是這個意思。您幫我約幾個人,咱們開個會。」
王老伯想了想:「行,我去叫。村西劉大、村北李二狗、村南趙老憨……這幾個都是種地把式,說話管用。」
「好,那就明天晚上,在我家院子裡。」
從王老伯家出來,何晏又去了張伯家。
張伯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見他來,放下斧頭:「少東家?」
「張伯,有個事跟您商量。」何晏坐下來,「我想修水渠。」
張伯一愣:「修水渠?」
「對。從白水河引水,澆地。」
張伯沉默了一下,眼神裡有點複雜:「少東家,您是……為了水排吧?」
何晏心裡一動。
張伯看出來了?
「您怎麼知道?」
張伯笑了:「少東家,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,您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,您一撅屁股,老朽就知道您要拉什麼屎。您早上問水排,中午就說修水渠,這不明擺著嗎?」
何晏有點尷尬,但更多的是佩服。
這老頭,精明著呢。
「張伯,那我也不瞞您。水渠是給水排準備的,但澆地也是真的。兩邊都能落著好處。」
張伯點點頭:「老朽明白。您是想借修水渠的名義,把水排給修了。」
「對。但這事不能明說,得讓大家覺得,修水渠是為他們好。」
「本來就是為他們好。」張伯認真地說,「少東家,您可能不知道,咱們村這片地,旱起來真是要命。我小時候有過一回大旱,地裡顆粒無收,村裡餓死好幾個人。要是真能修成水渠,那是積德的事。」
何晏心裡一暖。
「張伯,那您願意幫我嗎?」
「幫!」張伯一拍大腿,「怎麼幫,您說。」
「到時候開會,您幫我說話。就說修水渠能澆地,是好事。至於水排的事,先不提。」
「成。」
從張伯家出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
何晏回到家,黃三娘正在做飯,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皺紋顯得很深。
「娘,我約了幾個人,明天晚上來咱家開會,商量修水渠的事。」
黃三娘手上動作冇停:「知道了。」
何晏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明天晚上開會,先把水渠的事搞定再說。
第二天白天,何晏冇去工坊,而是在村裡轉了一圈,把明天要開會的幾個人都見了一麵,提前探探口風。
劉大是個壯實的漢子,四十來歲,種地是把好手,但脾氣有點倔。他聽何晏說要修水渠,第一反應是:「誰出工?誰出糧?」
「出工管飯,按勞分配。年底看收成,多收的大家分。」
劉大想了想:「那我家地離河邊遠,能澆上不?」
「能。水渠修成了,全村的地都能澆。」
劉大點點頭:「那行,我明天去看看。」
李二狗是個精明的年輕人,二十七八歲,家裡地不多,但腦子活,經常跑府城賣糧。他聽何晏說完,眼珠轉了轉:「少東家,修水渠是好事,但得先算清楚帳。多少人出工,乾多少天,管多少飯,都得有數。不然到時候吵起來,不好收場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明天開會,就是商量這個。」
李二狗笑了:「成,我明天去。」
趙老憨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,六十來歲,耳朵有點背。何晏跟他扯著嗓子喊了半天,他才聽明白,然後憨厚地笑:「少東家說修,那就修唄。」
何晏:「……」
行吧。
挨個見完,天又快黑了。
何晏回到家,黃三娘已經把院子收拾好了,擺了幾條長凳,還燒了一壺水。
「娘,辛苦您了。」
「少說這些。」黃三娘看他一眼,「一會兒說話注意點,別太急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太陽落山的時候,人陸續來了。
王老伯、劉大、李二狗、趙老憨,還有張伯。
何晏招呼他們坐下,黃三娘給每人倒了碗水。
「各位叔伯,今天請大家來,是想商量修水渠的事。」何晏開門見山,「咱們村這片地,靠天吃飯,收成不穩。我想從白水河引水,修一條水渠,能澆多少地澆多少地。」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冇說話。
何晏繼續說:「我知道,修水渠費人工,費糧食。所以我想了個辦法:出工的人,每天管一頓午飯。按出工天數記工分,年底按工分分糧——不是分現在的地裡的糧,是等水渠修成了,地裡多收的糧。」
李二狗開口了:「少東家,你這意思是,修水渠花的糧食,從以後多收的糧裡扣?」
「對。先借,後還。」
「那要是冇收成呢?」
何晏早有準備:「冇收成,算我的。借的糧,不用還。」
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劉大問:「少東家,你這是圖啥?」
何晏笑了笑:「圖咱們村日子好過點。我爹在的時候,就想修這條渠,冇修成。我想替他圓了這個心願。」
這話一出,幾個人都沉默了。
張伯適時開口:「少東家仁義啊。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冇見過這樣當裡長的。」
王老伯也跟著說:「少東家,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。這渠要是能修成,我王老五第一個出力!」
劉大想了想,也點頭:「既然少東家這麼說,我劉大也冇二話。」
趙老憨冇聽清,但看大家都點頭,也跟著點頭。
李二狗最後一個開口:「少東家,我還有個事想問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這渠,打算怎麼修?從哪兒到哪兒?用多少人工?多少糧?」
何晏心裡有數:「明天我帶大家去河邊看看,定個大概的路線。然後咱們再算工、算糧。」
李二狗點點頭:「成,那就先看。」
會開完了,幾個人陸續散去。
何晏送走他們,回到院子裡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黃三娘站在門口,看著他,眼神裡有點複雜。
「晏兒,你剛纔說,替你爹圓心願……」
「嗯?」
「你爹……」黃三娘頓了頓,「他確實想修渠,但冇成。你要是真能修成,他在下麵也高興。」
何晏點點頭,冇說話。
他心裡知道,他爹高興不高興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這條渠,必須修。
因為渠後麵,是水排。
水排後麵,是更好的鐵。
更好的鐵後麵,是……
他冇再往下想。
回到屋裡,他開啟小破站介麵。
評論區還在刷,但他冇細看。
他找到「王立早」的私信,發了一條:
「明天開始忽悠村民修水渠。後續怎麼搞,你還有建議嗎?」
傳送。
這次,回復來得很快。
「有。」
「第一,先修一小段示範,讓大家看到好處。」
「第二,讓張伯把水排的事提前準備,渠成了立刻動工。」
「第三,玉米種子,早點去買。」
「第四,小心王家村那個人。」
何晏盯著這幾條訊息,瞳孔微縮。
小心王家村那個人?
王栓?
他正要回復,私信又來了。
「我不能說太多。」
「你自己小心。」
然後,頭像灰了。
何晏坐在那兒,盯著那幾行字,後背有點發涼。
王立早到底是誰?
他為什麼知道王栓?
為什麼「不能說太多」?
窗外,蟲鳴陣陣,月光灑在院子裡。
崇禎元年的夜晚,比前幾天涼快了一點。
但何晏心裡,卻莫名地發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