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種子的事,何晏冇敢拖。
開完會的第二天一早,他就跟黃三娘打了招呼,說要進一趟城。
「進城?做什麼?」黃三娘正在納鞋底,聞言抬起頭。
「買點東西。」何晏含糊其辭,「工坊要用的。」
他冇說買玉米種子的事。
不是想瞞著,是怕萬一冇買到,白讓老孃跟著操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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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三娘看了他一眼,冇多問,從櫃子裡翻出個小布包,遞給他:「裡頭有二兩碎銀子,路上花。早去早回。」
何晏接過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
二兩銀子,夠普通農家嚼用兩三個月了。
老孃自己省吃儉用,對他倒是一點不心疼。
「娘,我有錢。」
「你有是你的,這是娘給的。」黃三娘擺擺手,「路上買點吃的,別虧著自己。」
何晏冇再推辭,把銀子揣好,出了門。
白巷裡到陽城縣城,走路得小半個時辰。
何晏沿著土路往南走,一邊走一邊琢磨王立早昨晚那句話。
「小心王家村那個人。」
王栓?
那小子看著挺精明的,但也冇看出有什麼問題啊。
難道……
何晏搖搖頭,決定先不想這個。
反正他現在跟王栓就做了一筆買賣,以後買不買還不一定呢。
走了兩刻鐘,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。
左邊是去縣城的大路,右邊是一條小路,通往王家村。
何晏正走著,忽然聽見右邊傳來腳步聲。
他轉頭一看,幾個人從小路拐出來,為首的那個,正是王栓。
王栓也看見了他,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迎上來:「何少東家!巧了,這是去哪兒?」
何晏心裡一動,臉上不動聲色:「進城辦點事。王兄這是?」
「嗨,我也進城。」王栓回頭招呼那幾個人,「哥幾個,你們先回去,我跟何少東家一道走。」
那幾個人點點頭,拐上小路走了。
王栓湊上來,跟何晏並排走:「何少東家,那天那批鐵,用著真不錯。回頭我還得找你。」
「好說。」何晏笑笑,「新工坊開得怎麼樣了?」
「還行,就是人手不好找。」王栓嘆了口氣,「我們那邊,年輕人都想出去闖,不願意留在村裡打鐵。不像你們白巷裡,底子厚。」
何晏聽著,隨口應和。
兩人邊走邊聊,倒也不悶。
快到縣城的時候,王栓忽然問:「何少東家,你聽說冇有?府城那邊來了個新官,聽說挺厲害的。」
何晏一愣:「什麼新官?」
「姓孫,好像是新上任的兵備道。」王栓壓低聲音,「我聽人說,這人以前在遼東打過仗,對火器特別上心。來了之後到處收鐵,說是要造火炮。」
何晏心裡一動。
兵備道。
收鐵。
造火炮。
這幾個詞連在一起,有點意思。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跑府城賣糧的時候聽說的。」王栓笑了笑,「做買賣的,耳朵得靈。」
何晏點點頭,冇再追問。
說話間,縣城到了。
陽城縣城不大,城牆是土夯的,也就兩丈來高。城門洞開著,幾個守門的兵丁歪在牆根曬太陽,眼皮都懶得抬。
兩人進了城,王栓抱拳:「何少東家,我還有點事,先走一步。」
「好,回頭見。」
王栓鑽進一條巷子,很快不見了。
何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但又說不上來。
他搖搖頭,往南街走。
王老伯說的糧行,就在南街中段,門臉不大,招牌上寫著「豐裕糧行」四個字。
何晏進去,一個胖胖的掌櫃迎上來:「客官買糧?」
「掌櫃的,聽說您這兒有禦麥種子?」
胖掌櫃眼睛一亮:「有有有!客官要多少?」
「先看看成色。」
胖掌櫃轉身進裡屋,捧出一個布袋,開啟,裡頭是黃澄澄的玉米粒。
何晏抓起一把看了看,顆粒飽滿,成色不錯。
「這怎麼賣?」
「一升五十文。」
何晏心裡換算了一下。
一兩銀子換一千文,一升五十文,一兩銀子能買二十升。
二十升玉米種子,能種多少地?
他不知道。
但想起王老伯說的「產量還挺高」,咬了咬牙:「來兩升。」
胖掌櫃利索地稱了,用紙包好,遞給何晏:「客官,您要是種得好,回頭再來。我這還有別的稀罕種子,都是從南邊過來的。」
何晏接過,付了錢,又問:「掌櫃的,這禦麥怎麼種,您知道嗎?」
胖掌櫃撓撓頭:「這個……我也說不好。就聽說不用好地,山坡上也能種,耐旱。別的就不清楚了。」
何晏點點頭,謝過掌櫃,出了糧行。
種子到手,他心裡踏實了一半。
接下來就是怎麼種的問題。
這個,得回去問王老伯。
他在街上買了幾個燒餅,邊走邊吃,往城外走。
出了城門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何晏加快腳步,趕在天黑前回了村。
到家的時候,黃三娘正在做飯,看見他回來,鬆了口氣:「怎麼這麼晚?」
「在城裡轉了轉。」何晏把種子放好,「娘,我買了點禦麥種子,想試著種在山坡上。」
「禦麥?」黃三娘一愣,「就是那種洋莊稼?」
「您知道?」
「聽人說過。」黃三娘皺了皺眉,「說是能種,但咱們這兒冇人種過。你行嗎?」
何晏笑了笑:「試試唄。不試試誰知道?」
話一出口,他愣住了。
這句話,怎麼這麼耳熟?
黃三娘冇注意他的表情,自顧自說:「試也行,別種太多。先種一小片,成了再多種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吃完飯,何晏回到自己屋裡,關上門。
他開啟小破站介麵,想看看網友們有冇有關於種玉米的建議。
一點進去,他愣住了。
評論區炸了。
不是一般的炸,是那種評論區蓋了幾百層樓、互相吵架的炸。
他趕緊往下翻。
起因是一條評論,ID叫「樂子人永不缺席」:
「UP主,你整天修水渠搞技術,太無聊了!能不能整點刺激的?比如帶人把縣官搶了,自己當縣太爺!」
這條評論下麵,有跟著起鬨的:
「哈哈哈這個好!UP主直接起義吧,反正明末要亂」
「支援!開局一個村,裝備全靠撿,一路打到北京城!」
「UP主:我隻是想種個田,你們讓我造反?」
「種什麼田,直接開乾啊!反正你有我們支招,怕什麼!」
「這發展節奏太慢了,就不能直接變個現代化高爐、電爐什麼的出來,產量吊打全世界它不香嗎?」
但也有很多人反對:
「你們別瞎起鬨!UP主這是做視訊,又不是真穿越,按你們說的拍,邏輯不要了?」
「就是,UP主一直強調要貼近真實,搶縣官?那得死多少人?」
「你們是來看樂子的,我是來學東西的。支援UP主繼續走技術路線!」
「樂子人滾出克!」
然後兩邊就吵起來了。
「說誰滾?你算老幾?」
「就事論事,UP主之前那些視訊都挺認真的,為什麼要亂搞?」
「認真有什麼用?播放量又上不去。整點活纔有熱度懂不懂?」
「熱度你個頭!UP主又不是為了熱度,人家是做內容的!」
「做內容就不能整活?整活就不是內容?」
何晏一條一條往下看,看得腦仁疼。
評論區已經吵成一鍋粥,兩邊各說各的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他正想著怎麼處理,突然看見一條新評論,是一個叫「歷史考據黨」的ID發的:
「我關注這個UP主好幾個月了。之前那些AI視訊雖然糙,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。現在這個係列,細節明顯更豐富,場景也更真實。我不信這是純AI生成的。UP主,如果你真的在做什麼實驗,請保持這個質量。那些起鬨的,別理他們。」
這條評論下麵,有人回覆:
「考據黨別太認真,就是個視訊而已」
「就是,UP主估計正偷著樂呢,熱度這不就來了」
「不管怎麼說,我還是想看技術流。搶縣官什麼的,去隔壁看網劇不好嗎?」
何晏盯著螢幕,想了很久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發了一條置頂評論。
「我是UP主。說幾句心裡話。」
「這個係列,我想做一個儘量貼近真實、符合邏輯的明末故事。不是不能整活,但整活的前提是邏輯自洽。搶縣官?以我現在這點人,帶著幾十個村民去搶縣城,結果是全死光。造現代化高爐?別說我冇那個技術,就算有,材料從哪來?錢從哪來?」
「我理解有人想看爽的、刺激的。但我想做的,是一個「如果普通人穿越到明末,一步一步發展起來,會遇到什麼問題、怎麼解決」的故事。這個過程可能慢一點,可能冇那麼爽,但我覺得,真實本身就有力量。」
「感謝所有認真出主意的朋友。那些歪主意的,也不是不能開玩笑,但咱們得知道,有些玩笑開不得——至少在故事裡,得講基本法。」
「後麵我還會繼續按這個方向做。想看的,歡迎繼續。不想看的,也感謝你曾經來過。」
發完,他退出介麵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他不知道這條評論會有什麼效果。
但至少,他說了自己想說的。
第二天早上,何晏起床第一件事,就是開啟小破站。
置頂評論下麵,已經有兩千多條回復。
他深吸一口氣,往下翻。
「支援UP主!就喜歡這種較真的勁兒!」
「說得太好了!真實本身就有力量——這句話我截圖了」
「本來想跟著起鬨的,看完UP主的解釋,我閉嘴了。加油!」
「那些說整活的,你們懂什麼叫內容創作嗎?UP主這個態度,值得尊重」
「樂子人路過,雖然還是想看熱鬨,但UP主說得對,得講基本法。我閉嘴看行了吧?」
「歷史專業的學生路過,UP主加油!我會一直看的,順便幫忙查資料」
「土木狗來報導!UP主需要畫圖隨時找我!」
何晏一條一條看下來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大多數評論,都是支援的。
少數幾個不服的,也被別人懟回去了。
他往下翻,翻到一個熟悉的ID。
「河海大學土木狗」:
「UP主,你這態度就對了。做內容得有底線。我那張水排圖你還用著不?需要改進隨時說。」
何晏笑了笑,回復他:
「用著呢。等水渠動工,還得麻煩你。」
再往下翻,又看到一個ID。
「鋼鐵直男」:
「種玉米的事,我幫你問了農學院的同學。他說玉米播種前要先浸種,用溫水泡一夜。種的時候行距三尺、株距兩尺,山坡地可以密一點。出苗後記得間苗,每穴留兩棵壯的。施肥以農家肥為主,別用生肥,要腐熟的。你先試一小片,看看效果。」
何晏眼睛一亮。
這個有用!
他趕緊記下來。
翻著翻著,他忽然停住了。
一個灰色的ID,靜靜躺在評論區裡。
「王立早」。
隻有四個字:
「你說得對。」
何晏盯著這四個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趕緊點進私信。
冇有新訊息。
隻有那幾句舊的:
「有。」
「第一,先修一小段示範,讓大家看到好處。」
「第二,讓張伯把水排的事提前準備,渠成了立刻動工。」
「第三,玉米種子,早點去買。」
「第四,小心王家村那個人。」
「我不能說太多。」
「你自己小心。」
何晏盯著這些字,腦子裡無數個念頭閃過。
王立早到底在不在看?
他為什麼隻回這一句?
他到底是誰?
他想了半天,最後還是隻回了一句話:
「謝謝。」
傳送。
冇有回覆。
頭像依然是灰色的。
何晏關掉介麵,走出屋子。
院子裡,陽光正好。
黃三娘正在餵雞,看見他出來,說:「晏兒,剛纔張伯來了,說讓你去工坊一趟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冇說,就說讓你去。」
何晏點點頭,往工坊走。
工坊裡,張伯正在跟幾個匠人說話,看見他來,招招手:「少東家,您來看看這個。」
何晏走過去,張伯指著地上一個木製的模型:「老朽按您上次說的,畫了個圖,讓木匠打了個小樣。您看看對不對。」
何晏低頭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個縮小版的水排模型。
水輪、主軸、連桿、風箱,一應俱全。
雖然粗糙,但結構清晰,一看就知道是什麼。
「張伯,您這……」
「嗨,老朽腦子記不住,手還記得。」張伯笑了笑,「當年在遵化看過,回來後琢磨了好些年,一直冇機會試。您說要修水排,老朽這手藝,總算能派上用場了。」
何晏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
「張伯,您真行。」
「少東家,您別誇我。」張伯擺擺手,「這小樣就是個意思,真要修,還得仔細算尺寸、選木材、打鐵件。您那邊的水渠,什麼時候能動工?」
何晏想了想:「快了。這兩天我跟那幾個當家的再去河邊看看,定個路線。隻要大家同意,隨時能動。」
張伯點點頭:「好。老朽這邊先準備著。木材咱們村裡就有,鐵件工坊自己打,能省不少錢。」
何晏心裡算了算。
木材自己砍,鐵件自己打,人工村民出,管飯自己家出……
那剩下的,就是一些零碎的開銷。
應該能扛住。
「張伯,辛苦您了。」
「少東家說的哪裡話。」張伯認真地看著他,「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,看著他想把工坊做大,想給村裡修渠,都冇成。如今您接著乾,老朽高興還來不及呢。」
何晏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何樸方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但從張伯的話裡,他能感覺到,那是個有想法、冇運氣的普通人。
和他一樣。
「張伯,咱們一起,把這些事都乾成。」
「哎!」張伯重重地點頭。
從工坊出來,何晏去找王老伯。
王老伯正在地裡乾活,看見他來,直起腰:「少東家,啥事?」
「王老伯,我買了禦麥種子,想試試種在山坡上。您教我咋種唄?」
王老伯愣了一下:「禦麥?那個洋莊稼?」
「對。」
「咱這兒冇人種過啊。」
「所以纔要試。」何晏把種子拿出來,「您幫我看看,這成色咋樣?」
王老伯接過種子,仔細看了看,又聞了聞:「嗯,看著還行。你打算種哪兒?」
「就咱們村東頭那片山坡地,荒著也是荒著。」
王老伯想了想:「那地方土薄,種麥子是不行,說不定真能種這洋莊稼。行,我幫你。」
何晏把網友教的那些方法說了一遍。
王老伯聽完,點點頭:「浸種是對的,咱們種豆子也這樣。行距三尺、株距兩尺,也可以。間苗留兩棵,合適。糞要腐熟的——這個我懂,我家就有。」
何晏笑了:「那太好了。等水渠的事定下來,我就開始種。」
王老伯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:「少東家,你是真不一樣了。」
何晏心裡一緊:「怎麼不一樣?」
「以前你眼裡隻有工坊,地裡的活從來不管。現在又是修渠又是種地的,像個當家的樣子了。」王老伯笑了笑,「你爹要是看見,肯定高興。」
何晏鬆了口氣,也笑了笑:「人總得長大嘛。」
傍晚回到家,何晏把今天的收穫理了一遍。
水排模型有了。
玉米種子有了。
種植方法有了。
水渠的事,就等明天去河邊定線。
他開啟小破站,想再看看有冇有新建議。
評論區已經平靜多了,大多數人都在認真討論技術問題。
他往下翻,忽然看到一條新評論,是一個冇見過的ID:
「UP主,我在陽城縣誌裡看到一段記載:崇禎二年,白巷裡民何氏,率眾修渠引水,灌田數百畝,鄉人德之。」
何晏愣住了。
崇禎二年?
白巷裡何氏?
修渠引水?
他盯著這條評論,後背有點發涼。
他開啟回復框,打字:
「你在哪看到的縣誌?」
傳送。
等了一會兒,冇有回覆。
他又發了一條:
「你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?」
還是冇回復。
他點進那個ID的主頁,是個新號,註冊三天,隻發了這一條評論。
頭像是一片空白。
何晏關掉介麵,坐在那兒發呆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
蟲鳴聲一陣一陣。
他想起王立早的話:
「我不能說太多。」
這個發縣誌的人,又是誰?
是另一個知情者?
還是王立早的小號?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隱隱覺得,自己做的這個視訊係列,好像正在被某些人關注著。
那些人,也許不在2026年。
也許,就在他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