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從工坊回來,一頭栽在床上,躺了半個時辰。
不是累,是心累。
(
高爐的事雖然解決了,但「王立早」那三個字像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。
「你做到了。」
做到了什麼?
工業革命?吊打滿清?造鐵甲艦?
還是說,他穿越這件事本身,就是對方計劃的一部分?
何晏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反正他現在人在明朝,對方就算真是神仙,也得遵守基本法吧?
再說了,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——先搞清楚自己到底繼承了多大一份家業。
他爬起來,開始翻箱倒櫃。
原身的記憶裡有帳本,但記憶是記憶,親眼看見才踏實。
找了半天,終於在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木匣子,開啟,裡麵是幾本泛黃的帳冊和一堆契約。
何晏坐下來,一本一本翻。
帳本是原身父親何樸方留下的,字跡工整,一筆一筆記得清楚:
「萬曆四十七年,三月,售生鐵八百斤,得銀十二兩四錢。」
「泰昌元年,八月,購石炭二十車,支銀二兩一錢。」
「天啟二年,修繕東爐,支料銀七兩,匠人工錢三兩……」
何晏翻到最後,找到最新的帳本,是原身自己記的。
「天啟七年,全年出鐵一萬二千斤,售銀一百八十兩。支炭銀三十兩,匠人工錢五十兩,雜項二十兩,結餘八十兩。」
八十兩。
何晏在心裡換算了一下。網上說萬曆年間一兩銀子大概相當於現在六百到八百塊,按七百算,八十兩就是五萬六。
一年淨賺五萬多?
好像還行?
但他接著往下看,心就涼了半截。
「崇禎元年,正月,修繕西爐,支銀十五兩。」
「二月,購置新炭場,支銀二十兩。」
「三月,借與王老四娶親銀二兩……」
「四月,借與李二娃治病銀一兩五錢……」
「五月,借與張伯蓋房銀五兩……」
何晏:「……」
原身這三年,工坊賺的錢,一半借出去了。
借條倒是都在,但什麼時候能收回來,天知道。
他又翻出田契。
「本村上等水澆地三十畝,中等旱地五十畝,山坡荒地若乾,計八十餘畝。」
地契下麵壓著一張紙條,原身的筆跡:
「村中上等田,畝產麥兩石,合銀一兩二錢。中等田,畝產一石五鬥,合銀八錢。山地種豆菽雜糧,畝產不過一石,僅供自用。」
何晏算了算。
三十畝上等田,一年收六十石麥子,按市價能賣三十六兩。
五十畝中等田,一年收七十五石,能賣四十兩。
加上工坊的八十兩,一年毛收入一百五十六兩。
聽著不少,但得刨掉成本。
匠人工錢一年五十兩,炭錢三十兩,雜項二十兩,這就一百兩了。
再加上平時借出去的、貼補村裡的、逢年過節送禮的……
何晏在紙上劃拉了半天,最後得出一個結論:
這家底,說不上窮,但也絕對不富。
存糧夠吃三個月,存鐵夠用一陣子,現銀大概二十多兩——這還是原身省吃儉用攢下來的。
何晏嘆了口氣。
怪不得原身要玩命乾活,連續熬兩宿。
這種小作坊主,看著是東家,其實就是個高階打工仔,不盯著就容易虧。
他正想著,院門響了。
黃三孃的聲音傳進來:「李嬸子來了?快進屋坐。」
何晏趕緊把帳本收起來,裝作剛睡醒的樣子往外走。
堂屋裡,一個穿著靛藍布衣的中年婦人正坐著喝茶,看見何晏出來,眼睛一亮:「喲,何家哥兒醒了?身子可大好了?」
何晏認出這人,是隔壁李家莊李員外的婆娘,人稱李三娘,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媒婆——不是專業的,但喜歡牽線搭橋。
他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「李嬸子好。」他規規矩矩打了個招呼,「勞您惦記,好多了。」
「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。」李三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「你這孩子,打小我就看著出息,果然,如今這白巷裡上下,誰不誇一聲好後生?」
何晏賠笑,心裡直打鼓。
黃三娘在旁邊添茶,臉上也帶著笑,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有點微妙。
李三娘寒暄了幾句,終於切入正題:「何家哥兒,你今年十八了吧?」
何晏點頭。
「十八了,不小了。」李三娘一拍大腿,「你爹走得早,你娘一個人拉扯你,又當爹又當媽,不容易。如今你也頂門立戶了,工坊也經營得好,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。」
何晏:「……」
好吧,老子穿越到明朝都逃不掉催婚。
他硬著頭皮說:「嬸子,我年紀還小,工坊事多,暫時……」
「小什麼小!」李三娘打斷他,「你爹十八的時候,你都滿週歲了!我跟你說,男大當婚女大當嫁,這是正理。再說了,你早點成家,給你娘生個大胖孫子,她也早點享福不是?」
黃三娘在旁邊適時地嘆了口氣,拿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何晏看著這一幕,心裡瘋狂吐槽:
媽,您這演技,擱現代能拿奧斯卡。
但他麵上還得賠笑:「嬸子說的是,隻是……」
「隻是什麼?」李三娘往前探了探身子,壓低聲音,「我跟你說,這回說的是個好人家——李家莊李員外的閨女,年方十六,生得齊整,針線女紅樣樣拿手,脾氣也好,跟你正般配!」
何晏腦子裡的原身記憶開始檢索。
李員外。李家莊。閨女。
檢索結果:李員外叫李敬修,家裡有幾百畝地,在縣城還有兩間鋪子,算是這一帶數得著的富戶。他閨女李月嬋,何晏冇見過,但聽村裡人說過,長得確實不錯。
但問題是——何晏才穿越過來三天!
他連自己是誰都冇整明白,就要娶媳婦,娶一個高一女生?
「嬸子,這……太突然了,容我考慮考慮?」
「考慮什麼?」李三娘不依不饒,「人家李員外可是主動找的我,說看你是個踏實孩子,想把閨女許給你。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!」
何晏求救地看向黃三娘。
黃三娘終於開口了:「他嬸子,孩子剛醒,身子還冇大好,這事……容他緩緩,緩緩再說。」
李三娘看看何晏的臉色,總算鬆了口:「行行行,孩子養身子要緊。不過何家嫂子,我跟你說,這親事可別拖太久,李家那邊可不止一家盯著。」
又說了幾句閒話,李三娘終於起身告辭。
何晏送到院門口,回來就癱在椅子上。
「娘,您怎麼不攔著點?」
黃三娘白了他一眼:「攔什麼攔?你也該成家了。」
「我才十八!」
「十八還小?」黃三娘坐下來,語氣認真起來,「晏兒,你跟娘說實話,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?」
何晏一愣:「冇有!」
「那你是嫌棄李家閨女?」
「也不是……」
「那你想什麼樣兒的?」
何晏被問住了。
他想什麼樣兒的?
他壓根冇想過這個問題!
他一個穿越者,剛來三天,還在適應期,突然就要考慮娶媳婦——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點?
「娘,我……」他組織了一下語言,「我就是覺得,現在不是時候。工坊那邊剛穩住,還有一堆事要忙。再說,咱們家底你也知道,娶了媳婦回來,讓人家跟著過緊巴日子?」
黃三娘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這話,倒是有點道理。」她嘆了口氣,「你爹在的時候,咱們家比現在寬裕。這幾年,你也難。」
何晏趁機說:「所以娘,再等等,等我再乾兩年,把家業弄大點,到時候娶個更好的,您也有麵子不是?」
黃三娘被逗笑了:「就你會說。」
但冇再提相親的事。
何晏鬆了口氣,剛想回屋躺會兒,院門又被拍響了。
「少東家!少東家!」
是張伯的聲音。
何晏心裡一緊,趕緊出去。
張伯站在院門口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怎麼了張伯?」
「少東家,王家村的人來了。」張伯壓低聲音,「說是要買鐵,但嫌咱們的價貴,要去府城買。」
何晏皺眉。
王家村是隔壁村的,也有幾家小工坊,但規模都不如白巷裡。往常他們買鐵,都是來白巷裡,因為近,也省事。
「他們嫌貴?」何晏問,「咱們的價,比府城貴多少?」
張伯伸出兩根手指:「一斤貴兩文。」
何晏算了算。
一斤貴兩文,一百斤就是兩百文,合二錢銀子。
跑一趟府城,來回一天,僱車的錢、吃飯的錢、萬一路上出點事……確實不如在村裡買劃算。
但問題是,人家不這麼算。
「誰領頭的?」
「王家村的一個後生,叫王栓,說是要開個新工坊,一次想買五百斤。」
五百斤。
這單要是丟了,確實可惜。
何晏想了想:「走,去看看。」
工坊院子裡,站著三個陌生人。
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麵板黝黑,眼神精明,一看就是經常跑外的。後麵跟著兩個漢子,像是幫工。
「這位就是何少東家?」年輕人拱手,笑得客氣,「久仰久仰,我叫王栓,王家村的。」
何晏還禮:「王兄客氣。聽說你要買鐵?」
王栓點頭:「是,想買五百斤。但你這價,一斤比府城貴兩文。五百斤就是一兩銀子,夠我雇好幾天的工了。」
何晏冇接話,上下打量了他幾眼。
這人說話爽快,但不像是來砍價的。
「王兄要開新工坊?」他問。
王栓一愣,隨即笑了:「何少東家好眼力。是,我家兄弟幾個,想自己乾點事。這不開張第一回,想省著點。」
何晏點點頭,心裡在盤算。
五百斤鐵,按市價一斤一錢二分銀子,總值六十兩。
一斤便宜兩文,就是便宜一兩銀子。
如果真按府城價賣給他,自己少賺一兩,但能留住這個客戶。
如果以後他長期買……
但問題是,開了這個頭,以後其他人都來砍價怎麼辦?
「王兄,」何晏開口,「你既然要開新工坊,以後需要的鐵肯定不止這五百斤吧?」
王栓眼神一閃:「那是自然。」
「那這樣,」何晏說,「這五百斤,按府城價給你。但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」
「以後你要鐵,優先來我這買。我保證,給你的價,不比府城貴。」
王栓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「何少東家,你這生意做得精啊。」
何晏也笑:「彼此彼此。」
王栓想了想,點頭:「行,就這麼定了。」
交易達成,王栓帶著人走了。
張伯在旁邊看著,等走遠了,才湊過來:「少東家,您這招高啊。一兩銀子,買他一個長期。」
何晏笑笑,冇說話。
他其實是在想另一件事。
王栓為什麼要開新工坊?
王家村也有冶鐵的,但規模小,技術也一般。他要是真想乾,為什麼不去府城學學,或者直接請個有經驗的匠人?
這裡頭,說不定有別的門道。
但他現在顧不上想這個。
他現在的當務之急,是解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——
怎麼降低成本,提高質量。
不然下次再來個砍價的,他還是得降價。
他回到屋裡,關上門,開啟小破站介麵。
新視訊的播放量已經漲到六萬多,評論區熱鬨得很。
他翻了翻,發現網友們討論的重點已經不是「高爐要炸了怎麼辦」,而是「UP主接下來該怎麼發展」。
「UP主現在有工坊有地,算是小地主了,下一步應該搞技術升級」
「同意,古代冶鐵技術其實一直在進步,宋應星《天工開物》裡就有很多乾貨」
「UP主可以試試水力鼓風,效率比人力高多了」
「對!水力鼓風機!宋元時期就有了,明朝應該也有人在用」
「UP主在山西,找條小河,修個水碓,能帶動好幾個爐子」
「不止鼓風,還可以用水力鍛錘,打鐵效率翻倍」
「等等,你們說的這些,UP主看得懂嗎?」
「前麵你太小看UP主了,他連加生鐵塊都知道,肯定做過功課」
何晏看著這些評論,眼睛越來越亮。
水力鼓風。
這個詞他聽說過,但具體怎麼回事,完全不知道。
但現在有網友在,他可以現學現賣。
他往下翻,翻到一條長評,是一個ID叫「河海大學土木狗」的網友發的:
「UP主,我給你簡單講講水力鼓風的原理。首先,你需要一條有落差的河,這樣水流纔有衝力。然後修一個水輪,水輪轉動帶動連桿,連桿帶動風箱。風箱可以是活塞式的,也可以是皮囊式的。明朝的活塞式風箱已經很成熟了,你找張伯問問,應該有人會做。具體結構我畫了個草圖,私信發你了,供參考。」
何晏趕緊點開私信。
果然,有一張手繪的草圖,雖然畫得潦草,但結構清楚,一看就懂。
他盯著草圖看了半天,腦子裡開始有畫麵了。
白巷裡西邊不遠就是沁河,水流量夠大,但附近這一段河麵寬廣,水流平緩,不合適……
但旁邊還有一條小河,叫白水河,從山裡流下來,水量不大,但落差夠。
如果能在河邊修個水輪……
他正想著,私信又響了。
是另一個網友,ID「鋼鐵直男」:
「UP主,別光想著鼓風,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開源節流。開源:提高產量和質量,賣出更高的價。節流:降低燃料成本和人工成本。山西有煤,你可以試著用煤代替木炭,成本能降一大截。但煤含硫高,煉出來的鐵脆,需要先煉焦或者改進工藝。具體方法可以查《天工開物》或者《武備誌》。」
何晏心裡一動。
煤。
山西最不缺的就是煤。
原身的記憶裡,白巷裡附近就有露頭煤,村民自己去挖就能用,隻是質量參差不齊。
如果能解決含硫的問題,用煤代替木炭,成本確實能降一大截。
他繼續翻評論,又看到一條:
「UP主,我是學農的,提個建議:你既然有地,可以考慮種玉米。玉米是萬曆年間傳入中國的,明朝已經有地方在種了。這東西耐旱,產量高,種在山坡地上不占好地,能解決糧食問題。山西應該已經有玉米了,你可以去府城找找種子。」
玉米。
何晏眼睛一亮。
對,玉米!
明末小冰河期,糧食減產,但玉米耐旱耐寒,正好適合。
如果能在村裡推廣玉米,糧食問題解決了,就不用擔心以後流民來了冇飯吃,同時也能投入更多人力從事工業。
他越看越興奮,恨不得現在就出門去府城買種子。
但冷靜下來一想,不行。
玉米這東西,明朝已經有了不假,但白巷裡有冇有人種,他得先打聽清楚。貿然去府城,人生地不熟,容易被坑。
他關掉介麵,準備去找村裡種地的老把式問問。
剛出門,就碰見黃三娘端著盆從廚房出來。
「晏兒,又去哪兒?」
「去找王老伯,問問種地的事。」
黃三娘愣了一下:「問種地?你什麼時候關心起種地來了?」
何晏早就想好了說辭:「娘,我想著咱們家那些山地,一直荒著可惜,想種點東西。」
黃三娘點點頭:「也是,你爹在的時候,也說過要整治那些山地,可惜一直冇顧上。你去吧,早點回來吃飯。」
何晏應了一聲,出了門。
王老伯是村裡種地的一把好手,六十多歲了,還在下地。他家住在村東頭,三間土坯房,院子裡堆著農具。
何晏敲了敲門,一個瘦小的老太太開了門,是王老伯的老伴兒。
「何家哥兒?你怎麼來了?」
「王大娘,我找王老伯問點事。」
「在呢在呢,進來坐。」
何晏進了院子,王老伯正蹲在牆角編筐,看見他來,趕緊站起來:「少東家?您怎麼來了?快坐快坐。」
何晏坐下,寒暄了幾句,直接問:「王老伯,我想問您個事。您聽說過玉米嗎?」
王老伯愣了一下:「玉米?什麼東西?」
「就是……一種莊稼,杆子粗,結棒子,棒子上長滿籽粒,黃的白的都有。」
王老伯皺著眉想了半天,突然一拍大腿:「你說的是不是『禦麥』?」
何晏心裡一動:「禦麥?」
「對對對,我聽人說過,說是從海外傳進來的,皇上讓種的,就叫禦麥。」王老伯回憶著,「前年我去府城賣糧,看見有人賣這個,說是能種在山坡上,不用好地,產量還挺高。」
何晏心裡有數了。
玉米確實已經傳到山西了,隻是還冇普及。
「府城有賣的?」
「有,南街那邊有個糧行,專門賣些稀罕種子,你可以去看看。」
何晏記下了,又聊了幾句莊稼的事,告辭出來。
回到家裡,天已經快黑了。
他躺在床上,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。
相親的事,暫時推掉了,但肯定還會再來。
王栓的事,有點蹊蹺,得留意。
網友的建議,總結起來三條:搞水力鼓風、用煤代替木炭、種玉米。
前兩條,需要張伯幫忙。後一條,得去府城跑一趟。
他正想著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開啟小破站介麵,點進那條視訊。
評論區還在刷,但他冇細看,直接往下翻,找那個ID。
王立早。
頭像灰色。
冇有新訊息。
他盯著那個ID看了很久,最後還是冇忍住,發了一條私信:
「你說的「你做到了」,是指什麼?高爐的事?還是別的?」
傳送。
等了一會兒,冇有回覆。
他又發了一條:
「你到底是誰?」
還是冇回復。
何晏關掉介麵,望著黑漆漆的房頂。
窗外傳來蟲鳴,遠處有狗叫。
這是崇禎元年的夜晚,離天下大亂還有幾年。
但他知道,那個叫「王立早」的人,一定知道些什麼。
而且,一定還會再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