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六一陣風似的跑出去,沒一會兒就拎著半筐青梨和幾株川貝回來,嘴裏還叼著根狗尾巴草,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,腳步輕快得像隻偷吃到蜜的小鬆鼠。
剛到洞口,就聽見裏麵傳來“咻”的一聲輕響,緊接著是“哎喲”一聲低呼。
白六心裏一緊,叼著的狗尾巴草啪嗒掉在地上,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:“怎麽了怎麽了?是不是傷口又疼了?”
就見可舒正歪著身子,一隻手捂著胳膊,另一隻手還攥著那個巴掌大的小竹管,竹管的小孔正對著自己的胳膊肘,旁邊的石台上,一枚沾著淡綠色粉末的細針滾落在地。
那隻倒黴的山雞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一半,正撲騰著翅膀往竹管旁邊湊,結果被這聲動靜嚇得一哆嗦,又癱軟在地,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兩人。
“你、你怎麽對著自己吹啊!”白六驚得臉都白了,撲過去就想扒開可舒的胳膊看,“這毒針沾了藥,雖然劑量不大,可你傷口還沒好呢!”
可舒被他這麽一撲,差點又扯到後背的傷,疼得齜牙咧嘴,臉頰卻泛起一層薄紅,梗著脖子強裝鎮定:“誰、誰對著自己吹了!我就是試試力道,沒成想這東西後坐力這麽大,手一抖就偏了!”
她嘴上硬氣,手卻悄悄往身後藏,可惜動作太慢,還是被白六抓了個正著。
白六捏著她的胳膊肘一看,還好隻是擦破了點皮,淡綠色的粉末蹭在麵板上,隱隱有點發紅。他鬆了口氣,轉身就去翻藥簍,一邊翻一邊碎碎念:“都說了讓你別亂動了!這竹管看著小,吹的時候得用巧勁,氣太足就會偏,氣太弱又射不遠,你剛醒過來,身子虛得很,怎麽能瞎試!”
少年的白衣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,頭發也亂蓬蓬的,露出光潔的額頭,陽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,給他的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可舒捏著手裏的小竹管,指尖的微涼彷彿滲進了心裏,嘴角忍不住又彎了彎。
白六很快翻出一小罐藥膏,擰開蓋子,一股清清涼涼的草藥味彌漫開來。他拉過可舒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藥膏,輕輕塗在她擦破皮的地方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珍寶。
“嘶——”可舒沒忍住,倒抽了一口冷氣。
“疼嗎?”白六立刻停手,抬頭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輕點,再輕點。”
他的聲音軟軟的,帶著點討好的意味,可舒看著他認真的模樣,忽然覺得,被這個傻乎乎的少年救了,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。
塗完藥膏,白六又仔細地用幹淨的布條纏好,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,起身拎起那筐青梨:“好了!現在乖乖坐著,我去燉川貝雪梨,董軍師要喝,你也得喝一碗,潤肺止咳,對你的傷也好!”
他說著,又想起什麽,回頭衝可舒晃了晃手裏的梨,笑得眉眼彎彎:“對了,這梨可甜了!我特意挑的熟得透透的,保證你喝了還想喝!”
可舒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,忽然開口:“白六。”
“嗯?”白六正蹲在火堆旁架砂鍋,聞言回頭看她。
可舒抿了抿唇,輕聲道:“……謝謝你。”
這一次,她說得清晰又認真,不像剛才那樣含糊。
白六愣了一下,隨即嘿嘿一笑,撓了撓頭,臉頰紅撲撲的:“不客氣不客氣!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嘛!”
砂鍋剛架穩,梨香還沒漫出來,洞外突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,不是踩斷枯枝的脆響,而是鞋底碾過落葉的沙沙聲,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裏。
白六臉色驟變,猛地站起身,一把將可舒往石壁後麵拽:“躲好!是高手,比之前的殺手狡猾多了!”
他的手溫熱有力,掌心的薄繭蹭過可舒的手背,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。可舒下意識攥緊手裏的竹管,後背抵著冰涼的石壁,呼吸都放輕了。
洞口的光線隻暗了一瞬,三道黑影就貼著岩壁滑了進來,動作快得像狸貓,手裏的彎刀裹著寒氣,卻連一點風聲都沒帶起。
為首的漢子眼神陰鷙,掃過地上的陷阱機關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小子,有點小聰明,可惜還是太嫩了。”
話音未落,他突然抬手甩出三枚飛鏢,不是衝白六,而是直奔石壁後的可舒!
“小心!”白六想也沒想,撲過去將可舒狠狠按在懷裏,飛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,釘在石壁上,發出“篤”的一聲悶響。
尖銳的疼痛順著肩膀蔓延開來,白六悶哼一聲,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白衣。
可舒被他護在懷裏,鼻尖蹭到他頸間的草藥香,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。她心頭一震,抬手摸到他肩頭溫熱的血,聲音都變了調:“白六!你受傷了!”
“別管我!”白六咬著牙,反手扯下腰間的藥囊,揚手將裏麵的麻痹毒粉撒了出去,“吹竹管!瞄準他們的眼睛!”
那三個殺手果然被毒粉嗆得一陣咳嗽,動作慢了半拍。可舒紅著眼,攥緊竹管,深吸一口氣,對著離得最近的殺手狠狠一吹!
毒針破空而出,正中那人的右眼!
“啊——”慘叫聲響徹山洞,那人捂著眼睛踉蹌後退,正好踩中白六埋在地上的荊棘,疼得滿地打滾。
剩下兩個殺手徹底怒了,舉刀撲上來,招式狠辣,招招致命。
白六肩膀受傷,動作受限,隻能靠著對山洞的熟悉東躲西藏,時不時扳動藏在暗處的機關,射出幾枚毒竹簽。可那些殺手太過狡猾,總能險險避開,反而有一刀劃破了他的胳膊。
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暈開一小片殷紅。
可舒看得目眥欲裂,她猛地掙開白六的保護,不顧後背傷口崩開的劇痛,撿起地上的一根荊棘,朝著一個殺手的小腿狠狠刺去!
“嘶——”那殺手疼得慘叫一聲,腿一軟,白六抓住機會,撲上去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嚨。
最後一個殺手見狀,轉身就想跑。
“想走?”可舒冷笑一聲,揚手將手裏的竹管砸了過去,竹管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後腦勺,那人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
一場混戰,打得險象環生,兩人都掛了彩,這才堪堪打贏。
山洞裏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,還有殺手們的呻吟。
白六肩膀和胳膊都在流血,臉色蒼白得像紙,他晃了晃,差點栽倒在地。可舒眼疾手快,扶住他,指尖觸到他冰涼的麵板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:“你傻不傻!為什麽要替我擋飛鏢!”
白六疼得齜牙咧嘴,卻還不忘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、我是男人,保護你不是應該的嘛……”
他說著,眼前一黑,徹底暈了過去。
“白六!白六!”可舒慌了神,抱著他的頭,伸手探他的鼻息,感受到那微弱卻平穩的呼吸,才鬆了口氣,眼淚卻掉得更凶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靠在石壁上,撕開他的白衣,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,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。
夕陽從洞口照進來,給兩人鍍上了一層暖金色。可舒低頭,輕輕舔掉他胳膊上的血跡,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。
信任和依賴,在生死一線間,徹底生根發芽,長成了彼此心底最柔軟的牽掛。
白六徹底暈過去的那一刻,可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,疼得她喘不過氣。後背的傷口崩裂開來,鮮血浸透了衣衫,她卻渾然不覺,隻是死死抱著白六,指尖顫抖地探著他的鼻息。
洞外的夕陽漸漸沉落,暮色四合,冷風卷著枯葉刮進洞口,吹得火堆劈啪作響。可舒咬著牙,掙紮著站起身,從懷中摸出一支通體瑩白的短箭——那是胡族可汗的穿雲箭,箭羽上刻著阿達部的圖騰,隻要射出,百裏之內的隨從都會即刻馳援。
她用盡全身力氣,將穿雲箭射向天際。箭矢劃破暮色,拖著一道瑩白的光,消失在沉沉夜色裏。
做完這一切,可舒再也支撐不住,癱坐在地,將白六的頭輕輕枕在自己腿上。她看著少年蒼白的臉,看著他肩頭不斷滲出的鮮血,眼淚無聲地滑落,滴在他的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
不知過了多久,洞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:“可汗!可汗您在哪裏?”
可舒精神一振,啞著嗓子喊道:“我在這裏!”
十幾名阿達部的精銳隨從衝進山洞,看到靠在石壁上的可舒,還有她腿上昏迷不醒的白六,頓時大驚失色。為首的百夫長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“可汗!您沒事吧?”
“快,帶他走,回部落大帳,請最好的巫醫!”可舒的聲音帶著哭腔,緊緊抓著百夫長的胳膊,“他要是有事,我唯你們是問!”
隨從們不敢耽擱,小心翼翼地將白六抬上擔架,又扶著虛弱的可舒上了馬。一行人馬不停蹄地朝著部落的方向疾馳而去,夜色中,馬蹄聲踏碎了寂靜的荒原。
阿達部的大帳建在水草豐美的河穀旁,數十頂帳篷連綿起伏,篝火通明。白六被送進最華貴的可汗大帳,巫醫們輪番上陣,清洗傷口、敷上珍貴的金瘡藥、念著古老的咒語,忙得腳不沾地。可舒守在一旁,寸步不離,後背的傷口疼得她冷汗直流,卻硬是撐著不肯去休息。
這一守,就是七天七夜。
第七日清晨,第一縷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,落在白六的臉上。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