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對的瞬間，山洞裏靜得隻剩下火堆劈啪作響的聲音。
可舒的目光先是迷茫，隨即銳利如刀，死死盯著眼前的白衣少年。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，卻牽扯到後背的傷口，疼得倒抽一口冷氣，臉色更白了幾分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的聲音沙啞，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腔調，警惕地打量著白六，“這是哪裏？我的衣服呢？”
白六被她這副凶巴巴的樣子嚇了一跳，手裏的野薯“啪嗒”掉在火堆裏，燙得他趕緊縮回手，齜牙咧嘴道：“你、你別亂動啊！傷口會崩開的！”
他說著，指了指旁邊石台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胡族男裝，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明顯寬大了不少的同款衣服，臉唰地又紅了：“我、我是白六，采藥的時候救了你。你那衣服沾了血，我給你洗了晾著了……還有，你、你是女的啊？”
最後一句話，白六說得跟蚊子哼似的，眼睛卻瞪得溜圓。
可舒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透了，耳根子都在發燙。她這才反應過來，自己昏迷的這三天，竟是被一個陌生少年看光了身子，還被他包紮了傷口！
饒是她身為草原可汗，此刻也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她咬著牙，強裝鎮定地瞪著白六：“誰、誰告訴你我是女的！我是堂堂草原阿達可汗，男兒身！”
“你騙人！”白六梗著脖子反駁，一點都不怕她，“我給你拔箭的時候明明看到了！你就是女的！”
“我沒有！”
“你就有！”
“我沒有！”
兩人像兩隻炸毛的小貓，隔著火堆大眼瞪小眼，吵得不可開交，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對方臉上。
正吵得凶，白六忽然想起什麽，一拍大腿，從身後拖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——幾根拇指粗的小竹筒，一捆削得尖尖的竹簽子，還有個巴掌大的小竹管，上頭還鑽了個小孔。
“別吵了別吵了！”白六獻寶似的把東西搬到可舒麵前，一臉得意得尾巴都快翹起來，“為了防著那個什麽刻巴可汗再來追殺你，我這三天可沒閑著，把這林子折騰出花來了！”
他掰著手指頭數給可舒聽，眉眼發亮：“我先砍了老長老長的樹藤，在密林小路織了三層網，網眼都編得細細的，踩上去就被纏得跟粽子似的！網繩上還全抹了我磨的麻痹毒粉，沾著點就麻得動不了！”
“還有！”他又指了指洞口外的方向，語氣神神秘秘，“我在必經之路上刨了好幾個大坑，坑裏扔了癩蛤蟆、大蜈蚣，還有我抓來的那條七步蛇，周圍全插滿了帶毒刺的荊棘，表麵蓋了樹枝幹草，又鋪了層曬幹的草皮和鬆土，踩上去‘撲通’一聲就掉進去，保證讓他們哭爹喊娘！”
可舒聽得眼皮直跳，這哪裏是陷阱，簡直是把整座林子變成了吃人的牢籠。
白六還在滔滔不絕，又拎起幾個掛著的竹筒，竹筒口用布塞得嚴嚴實實：“這裏麵是我從河裏撈的水蛭，本來想風幹了留著當止血藥，現在先掛在林子邊的馬蜂窩旁邊——誰要是敢偷我的東西，先被馬蜂蟄得滿頭包，再被竹筒掉下來的水蛭叮一身包，雙重摺磨！”
他說著，拿起一根竹簽，小心翼翼地塞進竹筒裏，又演示著扳動竹筒後頭的小機關：“這些竹筒和竹簽纔是重頭戲！我把麻醉草磨的粉混了鎮定劑，又摻了七步蛇的毒液，塗得滿滿當當，布在山洞四周和陷阱旁邊，隻要有人碰了機關，毒竹簽‘嗖嗖’就射出去，五米內百發百中！”
末了，他捧起那個巴掌大的小竹管，鄭重其事地塞到可舒手裏，一本正經地叮囑：“這個給你！你受傷了，絕對不能做大動作，不然傷口肯定崩開。你從這裏猛地吹氣，”他指著竹管的小孔，比了個射擊的姿勢，“裏麵的毒針就能射出去，五米內精準打擊，敵人瞬間麻痹，保你平安！”
可舒捏著手裏的小竹管，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唇紅齒白的少年，臉上還沾著點炭灰和泥土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，一副“快誇我厲害”的邀功模樣，剛剛的羞惱和警惕，竟莫名地散了大半。
她抿了抿唇，強忍著笑意，故意板著臉道：“就這？看著歪歪扭扭的，怕是還沒射到人，先把自己絆倒了。”
“你可別小瞧它！”白六急了，湊到她麵前，鼻尖都快碰到她的額頭，“我試過的！昨天一隻山雞闖進來，我一吹，它當場就暈了，現在還在那邊躺著呢！”
他說著，指了指山洞角落，果然有隻暈乎乎的山雞，正撲騰著翅膀想站起來，卻四肢發軟，怎麽都使不上勁，模樣滑稽得很。
可舒看著那隻倒黴的山雞，又看看眼前急得跳腳的白六，終於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這一笑，眉眼彎彎，像冰雪初融，看得白六愣住了，連吵架都忘了，隻傻乎乎地看著她。
可舒意識到自己失態，趕緊收斂笑容，板起臉，卻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她捏著手裏的小竹管，低聲道：“……多謝。”
白六這才反應過來，撓了撓頭，嘿嘿一笑：“不客氣不客氣！救人救到底，送佛送到西嘛！”
他說著，忽然想起什麽，一拍腦袋：“對了！我還得給董軍師燉川貝雪梨呢！你先在這兒待著，我去給你找吃的，順便采點梨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，隻留下可舒一人坐在火堆旁，捏著那個小竹管，看著洞口少年消失的背影，眼底的笑意，藏都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