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六本就是揣著一筐心思鑽進這密林的。董軍師這幾日咳得厲害，夜裏咳得營帳簾子都跟著簌簌晃，他聽軍醫說川貝燉雪梨最是潤肺止咳，便惦記著來尋些野生的川貝母——這山裏的藥材比藥鋪裏的陳貨管用十倍。
他挎著竹編小背簍，踩著厚厚的鬆針，專挑背陰濕潤的坡地走。川貝母這東西嬌氣，喜涼怕曬，隻肯長在腐葉厚、苔蘚密的地方。白六貓著腰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轉，扒開一叢綠油油的苔蘚，果然瞧見幾株青青翠翠的小苗。
那是多年生草本的川貝母，株身纖巧，最高也不過半尺，對生的葉片是標準的條形至條狀披針形，邊緣還帶著極細的鋸齒，摸上去糙糙的。他順著莖葉往下摸，指尖能觸到埋在土下的鱗莖，那可是潤肺的寶貝。
“可算找到你了！”白六喜滋滋地蹲下身，從腰間摸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小鋤頭——這是他特意跟夥夫借的，生怕力氣大了傷了川貝的根須。他小心翼翼地刨開周圍的泥土，動作輕得像撫摸剛出生的小貓崽，嘴裏還碎碎念：“慢點慢點，別碰壞了，董軍師還等著救命呢。”
他邊挖邊想起去年在藥圃見過的川貝母花，那般嬌俏的模樣：單朵單朵地綻在莖頂，紫瑩瑩的瓣兒，偶爾也有帶點黃綠的，每朵花旁都襯著狹長的葉狀苞片，風一吹就輕輕晃，花藥緊緊貼著花絲基部，可愛得緊。等結了蒴果，長棱上還會生出狹狹的翅，風一吹就能帶著種子飛遠。
一株、兩株、三株……小半簍川貝母很快就躺進了背簍，白六擦了擦額角的汗，正打算再尋些生肌草和止血草，就聽見不遠處傳來“撲通”一聲悶響，伴著幾聲壓抑的痛哼。
他心裏一緊，立刻把背簍往草叢裏一藏，貓著腰撥開枝葉往前湊。
隻見一個穿著胡族男裝的“少年”摔在血泊裏，銀冠歪在一邊，露出幾縷烏黑的發絲，胸口插著一支狼牙箭，箭羽還在微微顫動，後背的衣襟被劃開一道大口子，鮮血汩汩往外滲，染紅了身下的腐葉。
更遠處，馬蹄聲和喊殺聲越來越近——“可舒那賊子跑不遠！斬草除根！”
白六哪還顧得上采藥材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瞅準那“少年”還有一口氣，咬咬牙，使出吃奶的力氣拽住對方的胳膊往密林深處拖。
他在這山裏撒歡打滾十幾年，哪裏有獵人埋的陷阱門兒清。拖著人躲到一棵歪脖子老鬆後，白六手腳麻利地扯動幾根藤蔓——那是獵人用來捕野豬的繩套，旁邊還埋著一坑削尖的竹矛。
追兵剛罵罵咧咧地衝過來，腳下就猛地一絆，“哎喲”聲此起彼伏。緊接著，頭頂的枯枝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，藏在草叢裏的竹矛“嗖嗖”地竄出來，正好紮在幾人的腳邊。
“有埋伏！這是獵人的陷阱！”
“晦氣！撤！先回去稟報刻巴可汗！”
六個殺手被折騰得哭爹喊娘，屁滾尿流地跑了。
白六拍了拍胸口，後背的汗都浸透了裏衣。他回頭看了眼昏迷不醒的“少年”，歎了口氣，認命地把人拖進附近一個隱蔽的山洞。
山洞裏幹燥又暖和，洞壁上還掛著幾串獵人風幹的野果。白六把人輕輕放在鋪著幹草的石台上，看著對方胸口那支礙事的箭，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。
“得罪了得罪了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。”他嘀嘀咕咕地唸叨著，先把背簍裏的川貝母倒出來，小心翼翼地用幹淨的帕子包好塞進懷裏——這可是給董軍師的救命藥，可不能丟了。
然後才摸出腰間的匕首，在火摺子上烤了又烤，又從背簍裏翻出剛采的止血草，放在嘴裏嚼得稀爛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伸手去解對方的衣襟。胡服的帶子纏了一圈又一圈，白六手忙腳亂地扯著，指尖剛觸到溫熱的肌膚，就猛地僵住了。
平坦的衣襟下，竟不是男子的硬朗線條，而是細膩的肌膚和玲瓏的曲線。
白六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透了，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，手裏的匕首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他嚥了口唾沫，偷偷抬眼瞧了瞧對方的臉——眉眼精緻，鼻梁挺直，哪怕臉色蒼白如紙，也難掩絕色。
這哪裏是什麽胡族少年，分明是個姑娘！
可眼下生死關頭，哪裏還顧得上什麽男女授受不親。白六咬著下唇，閉著眼睛摸到那支箭，心一橫，猛地一發力——“噗”的一聲，箭被硬生生拔了出來。
鮮血瞬間湧了出來，白六趕緊把嚼爛的止血草敷上去，又撕下自己的衣角，手忙腳亂地按住傷口。
處理完胸口的箭傷，他又小心翼翼地翻過對方的身子。後背的刀傷更嚇人，皮開肉綻，傷口外翻著，看得白六心驚肉跳。
他想起董軍師教過的土方子，螞蟻的顎齒鋒利，能當做“針線”縫合傷口。白六立刻跑出山洞，在附近的蟻穴裏捉了十幾隻大螞蟻，一隻隻捏著放在傷口邊緣。
螞蟻嗅到血腥味，立刻死死咬住傷口兩側的皮肉，白六屏住呼吸，輕輕扯斷螞蟻的身子，隻留下顎齒嵌在皮肉裏，竟真的將裂開的傷口一點點“縫”了起來。
最後，他又敷上一層搗碎的生肌草，用幹淨的繃帶一圈圈纏好。
做完這一切，白六累得滿頭大汗，看著姑娘蒼白的臉，忍不住歎了口氣。
接下來的三天，白六衣不解帶地守在山洞裏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找山泉水，摘野果子，還在小溪裏摸了幾條小魚，烤得香噴噴的喂到姑娘嘴邊。懷裏的川貝母被他妥善收著，每天都要摸一摸，生怕被山風刮跑了。
姑娘發著高燒，迷迷糊糊的，嘴裏總唸叨著聽不懂的胡語。白六就坐在一旁，用濕布一遍遍擦著她發燙的額頭，偶爾還會哼幾句娘親教的童謠，手裏還攥著那袋川貝母，盤算著等姑娘醒了，就趕緊回營給董軍師燉雪梨。
昏沉中，可舒總覺得眼前有個模糊的影子。那是個穿著白衣的少年，眉眼幹淨得像山間的清泉，指尖微涼，動作輕柔得不像話。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臉，卻渾身沉重得像灌了鉛，連眼皮都睜不開。
隻能任由那道溫暖的影子，在她的意識裏，刻下一道淺淺的痕。
第四天清晨，山洞口的陽光剛溜進來一縷，白六正蹲在火堆旁烤著野薯，懷裏揣著那袋川貝母，盤算著回去的路。身後的石台上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嚶嚀。
他猛地回頭，對上了一雙睜開的、深邃如瀚海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