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吹得賭坊後院的芭蕉葉沙沙作響，白六揣著一把剛磨得鋥亮的小匕首，貓著腰跟個偷油的耗子似的溜牆根——傍晚他聽親兵嚼舌根，說自家七妹白纓在城東最大的賭坊“金滿堂”與人爭執，被人暗算了一把擄進了後院。
這還得了？！
白大將軍家的六公子，平日裏看著是個唇紅齒白的白麵書生，護短護姐那可是刻在骨子裏的，連董軍師揪他耳朵罵他兵書背得爛時，他都敢薅人家鬍子反擊。今兒個聽說七妹吃虧，他哪裏還坐得住？怕一身男裝太惹眼，索性扒了親兵那身預備給表妹的丫鬟裙，套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，頭發胡亂挽了個歪歪扭扭的髻，又往臉上抹了兩把灶灰，活脫脫一個剛從後廚跑出來、滿臉煙火氣的灑掃丫頭。
“金滿堂”的後院守衛不算嚴，大概是仗著幕後老闆手眼通天，沒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。白六縮著脖子，捏著衣角，低眉順眼地學著丫鬟的樣子碎步走，混過巡邏打手時，還不忘偷偷往懷裏塞了塊剛從灶上摸的炊餅，心裏嘀咕：我七妹那性子，一杆長槍挑仨壯漢的主，誰不長眼敢惹她？怕不是嫌命長，想投胎了吧！
他循著隱約的爭執聲拐過抄手遊廊，哪想腳下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，“哎喲”一聲尖叫，整個人呈大字型摔了個四腳朝天，懷裏的匕首“哐當”一聲滾出去，正好撞在雕花屏風的柱子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屏風後，嘩啦啦的水聲戛然而止。
可舒正泡在嵌著玫瑰花瓣的浴桶裏，指尖還捏著一片飄來的花瓣，聽得動靜，猛地抬頭。就見一個滿臉灶灰的“小丫鬟”摔在地上，發髻歪了半邊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，透過屏風的縫隙，直勾勾地往裏頭瞧——那眼神幹淨得很，半點邪念都沒有，倒像是撞了禍的小可憐。
饒是她身為草原可汗，見過無數大風大浪，此刻也驚得渾身一僵，臉頰“騰”地一下燒了起來，連耳根子都紅透了。她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旁的錦被裹住身子，慌得連聲音都變了調，又急又厲，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：“誰？！滾出去！”
白六也懵了，腦子宕機了足足三秒。
他本以為是七妹被綁在這裏，哪想撞見了這般香豔又尷尬的場麵。屏風後那人青絲如瀑，濕漉漉地垂在肩頭，水珠順著白皙的肌膚滑落，眉眼間的冷冽依稀透著幾分眼熟，可他此刻顧不上細想，隻想著趕緊跑路，不然被當成登徒子砍了，那可太冤了！
偏偏他起身時，眼角瞥見了屏風旁搭著的那套西域男裝——料子是頂好的雲錦，鑲著金線，領口繡著精緻的草原圖騰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的。白六腦子轉得飛快：七妹不在這兒，八成是聽錯了地方，再不跑就要被抓了！可這身丫鬟裙太紮眼，不如……
他心一橫，也顧不上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了，手腳麻利地抓起那套男裝，又把自己身上的粗布襦裙扒下來，“啪”地扔在地上，三兩下就往身上套。別說，這衣服尺寸竟跟他差不多，就是腰封緊了點，勒得他直吸氣，差點把剛嚥下去的炊餅給擠出來。
“你、你敢！”可舒躲在屏風後，氣得聲音都發顫了，攥著錦被的手指都泛白了。她眼睜睜看著這膽大包天的“小丫鬟”扒了自己的衣服換上，一時間竟忘了衝出去。一來是身上隻裹了錦被，不便露麵；二來是這“小丫鬟”動作太快，快得她沒反應過來；三來……她竟從那片髒兮兮的灶灰裏，瞥見了“小丫鬟”露出來的下巴，線條幹淨又秀氣，看著竟格外順眼。
白六換好衣服，拽了拽緊繃的腰封，拍了拍身上的褶皺，心裏鬆了口氣。他怕被人發現，也顧不上跟屏風後的人道歉，隻丟下一句“對不住了，借你衣服一穿，改日賠你套新的”，就一溜煙地踩著靴子，慌慌張張翻出院牆跑了，跑的時候還差點被自己的裙擺絆倒，跌了個狗啃泥又趕緊爬起來，活像身後有追兵攆著。
院子裏靜了半晌，可舒才咬著牙，紅著臉從屏風後走出來。
月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，更顯豔色。她看著地上那件沾著灶灰、還帶著點炊餅香氣的粗布襦裙，又看看空蕩蕩的衣架，氣得攥緊了拳頭，胸口卻莫名地跳得厲害。
草原可汗，竟被一個來路不明的“小丫鬟”扒了衣服，還隻能穿著這破破爛爛的襦裙！
這襦裙又短又窄，勒得她渾身不自在，布料糙得磨麵板，跟她平日裏穿的綾羅綢緞天差地別。可舒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彎腰撿起那件襦裙，猶豫了片刻，終究還是咬著牙換上了。
她走到案幾前，看著攤開的羊皮卷，指尖重重地落在“白六”二字上。
那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……眉眼竟有些像白日裏在互市上見過的那個白麵軍師。一樣的圓眼睛，一樣的挺直的鼻梁，就連慌慌張張跑路的樣子，都透著幾分相似的狡黠。
可舒的眸色沉了沉，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、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。
有趣。
中原的白麵軍師，竟會扮成丫鬟，闖進她的沐浴房，還扒了她的衣服？
她抬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臉頰，心跳又快了幾分。
這個膽大包天的小騙子……她倒是真想再見見。
翌日清晨，邊陲小城的市集熱鬧得像炸開了鍋。
可舒一身利落的胡族男裝，青絲束在銀冠裏，眉眼間的冷冽被掩去幾分，添了些少年郎的俊朗灑脫。她緩步走在人群裏，指尖把玩著一枚從白六那兒“順”來的炊餅碎屑——那是昨晚白六慌慌張張跑路時掉的。她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底卻藏著算計。
她要找白六，更要摸清白家軍的底細。而白纓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正思忖間，街角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，夾雜著女子的怒喝。可舒抬眼望去，隻見幾個凶神惡煞的人牙子，正扭著一個紅衣姑娘往馬車裏拖。那姑娘眉眼英氣，一杆長槍被扔在腳邊，不是白纓是誰？
原來白纓昨日根本沒被擄進賭坊後院，隻是跟賭坊打手起了爭執，揍了人後便溜之大吉，今兒個逛市集時，卻不巧撞上了那夥打手的同夥——專做人口買賣的人牙子。他們記恨白纓昨日的狠辣，竟想把她綁了賣進青樓。
“放開我！你們這群混賬！”白纓掙紮著，臉頰漲得通紅，奈何對方人多勢眾，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。
周圍的攤販和路人敢怒不敢言，畢竟人牙子心狠手辣，沒人願意惹禍上身。
可舒眸光一閃，時機正好。
她快步上前，身形如清風般掠過，抬手便扣住了一個人牙子的手腕。她用的是草原摔跤的巧勁，看似輕描淡寫，卻讓那人牙子疼得嗷嗷直叫，手裏的繩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，強搶民女，未免太不把王法放在眼裏了吧？”可舒的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胡族特有的腔調，清朗又好聽。
她穿著胡服，長相俊俏白淨，眉宇間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氣場，人牙子們對視一眼，竟有些怵。領頭的惡聲惡氣道：“小子，少管閑事！這丫頭砸了我們的場子，我們教訓教訓她！”
“哦？”可舒挑眉，腳尖輕輕一勾，將地上的長槍踢到白纓手邊，“那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。”
話音未落，她身形一動，利落的拳腳便招呼了上去。她的招式不像中原武學那般章法分明，卻帶著草原人的彪悍迅猛，三兩下就把人牙子們打得鼻青臉腫，哭爹喊娘地跑了。
白纓握著失而複得的長槍，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的胡族少年，心裏頓時湧上一股感激。
晨光落在可舒的側臉，勾勒出幹淨利落的下頜線，她膚白勝雪，一雙眼睛深邃如瀚海，笑起來時，眼角還帶著點淺淺的梨渦，竟比市集裏那些待嫁的姑娘還要俊俏幾分。
白纓的心跳，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多謝公子出手相救！”她收起長槍，對著可舒拱手，臉頰微微泛紅。
可舒抱拳回禮，笑容溫和，眼底卻毫無波瀾：“舉手之勞，姑娘不必客氣。”
“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？”白纓追問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。
可舒心念一轉，隨口編了個名字：“在下阿達，是個胡族商人，來中原做些皮毛生意。”
“阿達公子！”白纓念著這個名字，覺得格外順口，她一拍胸脯，豪爽道，“救命之恩，當湧泉相報！公子今日無事吧？不如我帶你逛逛這市集，就當謝禮了！”
不等可舒拒絕，白纓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。她的掌心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，溫度卻燙得驚人。
可舒微微一怔，低頭看著兩人相握的手腕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又化作笑意：“固所願也，不敢請耳。”
於是，邊陲小城的市集裏，便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。
英氣逼人的紅衣姑娘，拉著俊俏白淨的胡族少年，穿梭在琳琅滿目的攤位間。
白纓拉著阿達逛綢緞鋪，拿起一匹火紅的雲錦，在自己身上比劃著，又興衝衝地塞到可舒手裏：“阿達公子，你看這顏色好不好看？襯得你麵板更白了！”
可舒捏著那匹雲錦，指尖觸感細膩，看著白纓亮晶晶的眼睛，忍俊不禁：“姑娘喜歡便好，我一個大男人，穿這麽豔的顏色，未免太惹眼了。”
“好看就穿嘛！”白纓不依不饒，又拉著她往首飾攤跑，拿起一支嵌著藍寶石的發簪，踮起腳尖就想往可舒的發髻上插，“這個簪子配你的銀冠，肯定好看！”
可舒下意識地偏頭躲開，耳根卻悄悄紅了——她這輩子，還是第一次被人這般熱情地塞首飾。
逛到日頭偏西，白纓又拉著可舒鑽進了一家說書茶館。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點了一碟瓜子，一壺清茶，聽著說書先生講那江湖兒女的愛恨情仇。
講到動情處，白纓聽得眼眶發紅，抓起瓜子就往嘴裏塞，含糊不清道：“這些江湖兒女，真是太癡情了！阿達公子，你說要是有人對你有救命之恩，你會不會……”
她的話沒說完，就被可舒遞過來的一杯清茶打斷。
可舒看著她嘴角沾著的瓜子皮，忍不住抬手，用指尖輕輕替她拭去。
指尖的觸感微涼，擦過嘴角的瞬間，白纓的臉“騰”地一下，紅得能滴出血來。
她僵在原地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而可舒收回手，若無其事地抿了口清茶，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。
魚兒，上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