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白麵軍師六爺
戰爭的鐵蹄踏碎了營帳外最後一縷炊煙,遠比沙盤推演裏的兵戈相向要凜冽殘酷。白大將軍望著帳下一雙剛滿十六歲的兒女,眉頭緊鎖的溝壑裏藏著萬般不忍,卻還是沉聲道:“沙場無兒戲,你們要學的,不止是兵法,更是活下去的本事。”
話音落,女兒白纓提著長槍轉身就走,紮進了女子先鋒隊的紅旗下,隔天便憑著一套利落的槍法,硬生生扛下了營長的令牌;兒子白六則被領進了中軍大帳,成了董軍師與郭監視身邊的“小尾巴”。
白六生得唇紅齒白,眉眼彎彎,一身青布儒衫襯得他像個剛從書院裏跑出來的白麵書生,與帳中滿身殺伐氣的將領格格不入。起初,董軍師撚著胡須瞧他,隻當是大將軍疼兒子,塞個娃娃來帳中見見世麵,連兵書都隻丟給他最基礎的《行軍要略》,吩咐道:“先把這冊子背熟,莫要誤了軍機。”
郭監視更是眼高於頂,冷哼一聲:“毛都沒長齊的小子,別在帳裏添亂。”
白六也不惱,每日抱著兵書蹲在沙盤旁,一邊啃著娘親塞給他的桂花糕,一邊拿根小木棍戳著沙盤上的山川河流,嘴裏嘀嘀咕咕。董軍師與郭監視議事時,他就縮在角落,聽得兩眼發亮,偶爾插一句嘴,聲音軟軟糯糯:“軍師,葫蘆山的隘口窄,若堵死出口,再引上遊的水,是不是就像……像阿孃醃鹹菜,把蘿卜頭全悶在壇子裏啦?”
董軍師正捋著的胡須猛地一頓,扭頭瞪他:“軍國大事,豈容你這般兒戲!”
白六嚇得縮了縮脖子,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裏,鼓著腮幫子不敢再說話。可郭監視卻盯著沙盤上的葫蘆山,眸光漸亮,半晌才沉聲道:“這小子……說得好像有點道理。”
恰逢可發單於率數十萬大軍壓境,氣焰囂張得能掀翻雁門關的城樓。白大將軍幾番試探,始終沒能找到破局之機,直到探子來報,敵方糧草囤積在葫蘆山後,守備薄弱。
“燒!”白大將軍一拍案幾,定下奇襲之計。
熊熊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匈奴的糧草付之一炬。可發單於眼都紅了,瘋了似的率大軍反撲,竟一頭紮進了葫蘆山的隘口——那正是白家軍佈下的口袋陣。
“放滾石!”
隨著董軍師一聲令下,葫蘆山兩側的峭壁上,早已備好的巨石轟隆隆滾落,砸得匈奴兵哭爹喊娘。隘口的出口被千斤巨石堵得嚴嚴實實,數十萬大軍瞬間成了甕中之鱉。
可發單於嘶吼著揮刀砍向巨石,卻隻濺起幾點火星。就在這時,白六抱著兵書跑到帳外,指著上遊的方向大喊:“軍師!開閘!開水庫的閘!”
董軍師豁然起身,看向白六的眼神裏早已沒了輕視,隻剩驚歎。他猛地揮手:“傳我將令,上遊水庫,開閘放水!”
洶湧的洪水咆哮著衝下山巒,如同巨龍翻江倒海,瞬間灌滿了葫蘆山的穀底。匈奴兵在水裏撲騰掙紮,哭喊聲被浪濤吞沒。白家軍的將士們趁勢殺出,刀光劍影裏,逃竄的匈奴兵被一一剿滅,連可發單於的大旗,都被洪水卷著飄到了白大將軍的馬前。
戰後清點戰場,董軍師拍著白六的肩膀,笑得合不攏嘴:“你這小子,看著白麵書生似的,一肚子鬼點子,真是個‘白麵軍師’!”
郭監視也難得板起臉誇了一句:“比老子當年強。”
白六撓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,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塊桂花糕,遞過去:“軍師,郭叔,你們嚐嚐?我娘做的,甜著呢。”
夕陽下,少年的笑臉映著滿地霞光,帳外的廝殺聲漸漸平息,唯有桂花糕的甜香,混著淡淡的硝煙味,飄了很遠很遠。
可發單於與數十萬大軍盡數殞命葫蘆山的訊息,像一塊巨石砸進草原的瀚海,掀起滔天巨浪。
訊息傳到單於部落王帳時,可舒可汗正握著一支狼毫,在羊皮捲上勾畫互市的商路。她指尖一頓,墨點暈染開來,將“和平”二字糊成了一團。
沒人知道,這位殺伐果決、令草原諸部俯首的可汗,原是可發單於一母同胞的妹妹。為了部族存續,她自繈褓時便被母親換上男裝,束起長發,學著彎弓射箭、縱馬揚鞭,學著在部落大會上拍案而起,用低沉的嗓音震懾那些桀驁不馴的首領。這些年,她頂著“可汗”的名頭,活得像個沒有性別的影子,直到可發率大軍南下,她以為能等來草原鐵騎踏破中原城池的捷報,等來的卻是滿盤皆輸的死訊。
數十萬青壯男丁埋骨葫蘆山,那是草原百年積攢的底氣。一夜之間,各部落的帳篷裏,處處是老婦的哀泣與孤兒的啼哭。青壯斷層,牧群無人看管,商路無人守護,原本擰成一股繩的數百部落,瞬間成了一盤散沙,有人吵著要報仇,有人嚷著要遷徙,更有小部落悄悄帶著族人,往邊境線的方向逃。
可舒站在王帳前,望著漫天黃沙,捏碎了手中的狼毫。她知道,報仇是奢談,拚盡殘部,不過是讓草原再添數萬冤魂。
三日後,一麵降旗插上了單於王帳的旗杆。
可舒褪去可汗的金冠蟒袍,換上素色胡服,帶著浩浩蕩蕩的牛羊群,親自到邊境叩關。她對著城頭的白大將軍拱手,聲音依舊沉穩,卻少了幾分戾氣:“草原願降,歲歲供奉牛羊,願與中原開互市,以戰馬皮草,換糧食布匹。”
白大將軍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的“可汗”,沉默良久,點了頭。
邊境的互市,就此熱熱鬧鬧地開了起來。
漢人的茶葉、絲綢、瓷器,草原的駿馬、皮草、乳酪,堆滿了交易的集市。白六偶爾會跟著董軍師來逛,懷裏揣著娘親做的糖糕,一邊啃一邊看牧民們與漢人小販討價還價,看得津津有味。他還不知道,這場安逸互市的背後,正藏著一盤無人知曉的大棋。
兩年時光,彈指而過。
邊陲小城的煙火氣愈發濃鬱,賭坊裏骰子聲叮當作響,酒肆裏劃拳聲此起彼伏,秦樓楚館的絲竹管絃,能飄出半條街。沒人留意,這些生意興隆的場子,東家換了一茬又一茬,最後竟都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同一個人手裏。
那人總是一身西域商人的打扮,頭戴尖頂帽,臉上蒙著輕紗,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。她出手闊綽,擲金如土,無論是賭坊的老闆周轉不開,還是酒肆的掌櫃急著盤店,隻要她出現,沒有談不成的買賣。
沒人知道她的真名,隻稱她一聲“金老闆”。
直到一個深夜,小城最大的賭坊後院,“金老闆”摘下了麵紗,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幾分冷冽的臉。正是可舒。
她身後的案幾上,堆滿了金錠與寶石,旁邊攤開的羊皮捲上,密密麻麻標注著小城的佈防、糧倉的位置、甚至是軍中將領的喜好。她指尖劃過“白六”二字,眸色沉沉。
葫蘆山的血海深仇,她從未忘記。隻是這一次,她的刀,藏在了市井的喧囂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