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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清政府派兵在鄉間進行搜剿、鎮壓、逮捕、正法等等的緊張驚險的一幕,就這樣草草結束了。
風波過後,郭韜家成了鄉鄰們口中的“仁義之家”。
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——大約是保正那張嘴,也大約是那些被放回來的人,回去之後添油加醋地說了。總之,冇過幾天,十裡八鄉的人都知道了:郭韜家讓小孩去廟裡說“不是”,是故意保人的。那些被抓去的莊稼人、手藝人、挑夫,一個個都被放回來了,雖說受了驚嚇,皮肉上卻冇受什麼損傷。這在亂糟糟的日子裡,簡直是一件天大的善事。
於是,人便陸陸續續地來了。
最先來的是隔壁村的張木匠。他挑著木匠擔子,一進門就把擔子撂在廊下,對著郭韜的祖父就是一揖到地,口裡唸叨著“多謝老爺救命之恩”。祖父慌忙扶他起來,嘴上說著“不敢當,不敢當”,臉上卻露出一種說不清的神色——有幾分欣慰,又有幾分慚愧。張木匠不肯起來,非要跪下磕頭,拉扯了好一陣,才被二叔公勸住了。臨走時,他從擔子裡翻出一把小木椅子,雕著簡單的花紋,說是自已做的,給“小恩人”坐。
接著是西頭王家的媳婦,抱著孩子,拎著一籃子雞蛋,站在門口不敢進來。她男人就是那個蹲在廟裡臉色蠟黃的年輕人。她見了郭韜的母親,撲通一聲就跪下了,眼淚嘩嘩地往下淌,話也說不成句,隻反覆唸叨著“恩人”“菩薩”。母親把她扶起來,雞蛋不肯收,推來推去,最後那婦人把籃子往門檻上一擱,扭頭就跑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還有挑鹽的劉駝子,扛著半袋米,氣喘籲籲地走來了。他的鹽擔子被綠勇扣了,人是放回來了,可營生的家當冇了。他也不多話,把米袋子往堂屋地上一放,磕了個頭,悶聲說:“我這條命是幾位老爺給的,這輩子記得。”說完轉身就走,二叔公追出去,他已經走遠了,隻看見一個弓著的背影,在田埂上越變越小。
最熱鬨的是郭韜。那些鄉民們,見了他就像見了活菩薩似的。有一回他正在院子裡逗貓,一個麵生的婦人突然衝進來,一把將他摟在懷裡,摟得緊緊的,嘴裡喊著“小恩人”。郭韜被勒得喘不過氣來,臉上滿是那婦人袖口的皂角味。還有幾個老頭兒,見了郭韜就作揖,嚇得郭韜也忙不迭地作揖,一大一小,你揖過來我揖過去,看得旁邊的人直笑。郭韜的叔父站在廊下,看著這一幕,搖了搖頭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聲音很小,像是“這算什麼恩”。
郭韜那時還不懂這話的意思。他隻是覺得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——有感激,有親熱,還有一種他看不透的東西。後來他才知道,那是鄉裡人對“庇護”的依賴,是在亂世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時的慶幸。可他不知道的是,這根稻草,其實也隻是另一根浮在水麵上的木頭,自已也在漂著,哪裡救得了彆人。
隻有郭韜家的大人們自已清楚,那幾日的事,哪裡是什麼“善舉”,不過是保命罷了。
夜裡,幾房的叔伯聚在祖父房裡,關了門,壓著嗓子說話。郭韜睡在外間,模模糊糊聽見了幾句。
二叔公的聲音,低低的,像是在歎氣:“這回算是過去了。可誰知道下回呢?”
三叔公介麵道:“那些當兵的,拿了銀子,堵住了嘴,短時間不會再來了。可那些銀子……夠咱們吃兩年的。”
祖父冇作聲。過了好一陣,才慢慢說了一句:“銀子是身外物。人在,就好。”
又沉默了一陣。二叔公又說:“咱們也不是存心要做好事。不過是……不敢造孽罷了。”
有人輕輕哼了一聲,像是苦笑,又像是歎氣。窗外有蟲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得人心煩。
郭韜蜷在被窩裡,聽著那些模糊的話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他那時還不懂,為什麼大人做了“好事”,臉上卻冇有喜色。後來他才知道,那叫“不得已”。在亂世裡,一個人、一家人能做的,不過是把自已縮得儘量小,小到不被風颳著。至於彆人,能順手拉一把就拉一把,拉不了,也隻能看著。這不是善,是怕——怕得罪了官,怕惹了兵,怕被人記恨,怕被牽連進去。所有的“厚道”,底色都是灰色的,那灰裡摻著恐懼,摻著算計,也摻著一丁點兒說不清的東西,大約是良心。
可良心這東西,在亂世裡,最是害人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鄉間卻並冇有真正太平下來。
衙門裡的差役,隔三差五就到村裡來。他們穿著灰撲撲的號衣,腰裡彆著鐵尺,走起路來大搖大擺,眼睛卻滴溜溜地轉,專門往人家的門戶裡看。說是“查訪會匪”,可誰都知道,他們是來打秋風的。
有一回,兩個差役闖到西頭張家的豆腐坊裡,說張家窩藏了“會匪”的餘黨。張家的豆腐坊隻有兩間土坯房,一間磨豆腐,一間住人,哪裡藏得住人?可差役不管這些,翻箱倒櫃地搜了一陣,冇搜出什麼,便把張老頭的煙桿、銅錢、還有半袋子黃豆,一股腦兒揣走了。張老頭追出去,被推了個趔趄,摔在門檻上,磕破了額頭,血順著眉毛淌下來。他蹲在門口,半天冇起來。
村裡人都看見了,可誰也不敢吭聲。保正遠遠地站在巷口,低著頭,假裝冇看見。
還有那些鄉裡的土豪劣紳,平日裡就仗著幾分勢力欺壓鄉鄰,這會兒更得意了。有人藉機告狀,說東家欠他銀子,說西家偷了他家的雞,其實都是無中生有。差役們樂得有人請吃酒,便跟著去“辦案”,把人家裡的東西搬空,把人家的人抓去關幾天,等家裡拿錢來贖。一時間,村裡雞飛狗跳,人心惶惶。
郭韜的母親有幾天把家裡的銀錢鎖得更緊了,連抽屜的鑰匙都藏在枕頭底下。父親歎著氣說:“這世道,當官的比土匪還狠。”祖父聽見了,咳了一聲,冇說什麼,隻是把補服從箱子裡翻出來,掛在衣架上,撣了撣灰,又疊好放回去。那補服被撣得平平整整的,可皺褶還在,怎麼也熨不平。
郭韜那時常趴在視窗看外麵的世界。他看見那些穿號衣的人從門前走過,看見有人在巷口被推搡著走,看見遠處的田野裡,有人在燒紙錢,火苗在風裡一竄一竄的,紙灰飛起來,落得到處都是。他不明白,為什麼那些人要來,為什麼村裡人見了他們就躲,為什麼祖父每次聽見馬蹄聲,都要放下手裡的書,走到門口看一眼。
他後來才明白,那叫“怕”。不是一個人的怕,是一村人的怕,一縣人的怕,一省人的怕。怕官,怕兵,怕這亂世。可這怕,又不僅僅是怕。怕到了極點,就會變成彆的什麼東西——是恨,是怨,是失望,是日積月累的、說不出口的、憋在胸口的那口氣。
那口氣,終有一天會吐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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