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第二天一早，保正來了，臉上堆著笑，那笑卻像是硬擠出來的。同來的還有幾個小孩，都是村裡挑出來的，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。他們一個個繃著臉，眼睛東張西望，手不知道往哪裡放。
郭韜跟在他們後頭，一行人往廟裡走。路不長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很慢。田野裡的稻子還冇熟，風吹過來，葉子沙沙響，可誰也聽不進去。
廟門是開著的。
一進門，郭韜便覺得有什麼東西迎麵撲來——不是氣味，是眼睛。幾十雙眼睛，齊刷刷地看過來。那眼神裡有恐懼，有哀求，有絕望，還有些他看不太懂的東西。他後來才知道，那叫“乞命”。
廟裡擠滿了人，有的蹲在地上，兩手抱著頭；有的靠在牆根，閉著眼，嘴裡唸唸有詞；有幾個女人抱著孩子，縮在角落裡，一聲不吭，隻是不停地抹眼淚。還有幾個年輕後生，直挺挺地站著，臉上繃得鐵青，可手在發抖。
空氣又悶又潮，汗味、土腥味、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餿味攪在一起，讓人的嗓子眼發緊。
綠勇們站在人堆裡，手裡攥著刀，指著一個蹲在地上的莊稼漢，厲聲喝道：“這是不是會匪？”
那莊稼漢猛地抬起頭，臉刷地白了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又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郭韜順著那兵丁的手指看過去——他認得這個人，是村東頭的，姓王，種了半輩子地，老實得連雞都不敢殺。
他搖了搖頭，聲音小得像蚊子：“不是。”
那兵丁又指了另一個人。是個年輕人，蹲在柱子底下，臉色蠟黃，嘴脣乾裂，兩隻手攥著自已的褲腿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郭韜又搖了搖頭。
就這樣，一個一個地指下去。郭韜每次都搖頭，每次都小聲說“不是”。旁邊的小孩也跟著搖頭，有幾個聲音比他大些，有幾個幾乎是哼出來的，像是在嗓子眼裡打了個轉就冇了。
那些被抓來的人，眼睛一直盯著這些小孩。郭韜每搖一次頭，便看見有些人的肩膀塌下去一點，像是繃了許久的弦，突然鬆了。有個婦人蹲在角落裡，懷裡抱著孩子，郭韜搖頭的時候，她的眼淚便流了下來，無聲無息的，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繈褓上。
那哨長站在一旁，雙手抄在袖子裡，看著這場鬨劇。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，既不著急，也不生氣，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。偶爾他抬抬下巴，示意兵丁換一個人指，偶爾他偏過頭，跟保正說兩句什麼。保正便弓著腰點頭，那腰彎得，像是要折了。
兵丁們指了一陣，也指煩了。他們本來就不在乎誰是“會匪”，在乎的是這幾天的收成夠不夠。郭韜聽父親私下裡說，哨長這幾日從各大戶那裡拿到的銀子，從被抓的人家裡勒索來的錢財，少說也有幾百兩。那些挑夫的鹽擔子，也被他們扣下了，說是“贓物”，其實不過是些粗官鹽，值不了幾個錢，可他們連這點也不放過。
他們不過是需要一個“交待”——對上頭，說是抓了人、審了人、查過了，不是“會匪”的放回去，要是還有“會匪”漏網，那是地方上冇報上來，不是他們的錯。對地方上，是給了麵子、做了人情，日後也好再來。至於那些被指認出來、殺了的人頭，掛在樹上，那是做給旁人看的——殺的是“會匪”，不是濫殺無辜。
果然，哨長見小孩們指了半天，冇指出一個“會匪”來，也不惱，揮了揮手，說了句：“既然都不是，那就算了。”便轉過身，揹著手，踱到廟門口去了。
那些兵丁見哨長髮了話，便收了刀，懶洋洋地往外走。有個兵丁臨走時，還從供桌上摸了幾個供果揣進懷裡。供果是前幾天有人來上供時放的，這會兒已經有些乾癟了，他也不嫌棄。
廟裡的人被放了出來。他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，有的扶牆，有的互相攙著，出了廟門，便撒開腿往家裡跑。那個姓王的莊稼漢跑到田埂上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往廟裡看了一眼，什麼也冇說，又低下頭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。
郭韜跟著保正往回走，一路上誰也冇說話。風從田野上吹過來，稻葉沙沙地響。保正走在前頭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步子邁得很快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麵攆他。
走了好一陣，他纔回頭看了一眼，低聲說了句：“造孽。”
過了些日子，郭韜聽說，鄰近的幾個村子，就冇這麼幸運了。
有的村子，紳士、保正不敢違抗哨長的命令，硬著頭皮指認了幾個“會匪”。那些人被拖到村口，一刀砍了，人頭掛在樹上，掛在路口，掛在村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。風一吹，便晃盪一下。
郭韜聽人說，有個人被砍頭之前，還喊了一聲：“我冤枉啊！”喊完就冇了聲。他家裡的人躲在屋裡哭，哭了整整一夜，第二天起來，男人出門，女人下地，誰也不敢提那棵樹。
那些被殺的人裡頭，有幾個確實是洪江會的會眾。洪江會的人，郭韜聽說過，是些走江湖的，扛著“反清複明”的旗子，在鄉下串來串去，有時候也鬨些事，可更多的時候，不過是些窮得冇飯吃的漢子，想找個靠山。可被殺的人裡頭，更多的是什麼也不懂的莊稼人、手藝人。他們不過是被綠勇們隨手抓來，隨手殺了，人頭掛在樹上，像掛一串果子，給路過的人看。
殺雞儆猴——那些掛在樹上的人頭，就是那隻雞。
郭韜後來常常想起廟裡的那個下午，想起那些眼睛，想起那個蹲在角落裡的婦人，想起她無聲無息的眼淚。也想起自已搖著頭說“不是”的時候，那聲音小得像蚊子，卻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。
他那時還不懂，為什麼這世道會是這樣——人可以被隨便抓來，隨便關著，隨便指認，隨便殺了。他後來才慢慢明白，在那年月，底層人的命，在那些穿補服、戴頂子的人眼裡，在那些拿刀、扛槍的人手裡，不過是一根草，一片葉，風一吹就冇了。
可那根草、那片葉，也曾在田埂上站過，在陽光底下綠過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