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廚房裡忙開了。殺豬、宰羊,灶火生得旺旺的,煙氣從煙囪裡冒出來,歪歪斜斜地飄到半空。豬肉下鍋,油花翻滾,香味飄出去老遠。那些兵丁聞著味,臉上的凶相漸漸散了,有的蹲在門檻上抽菸,有的靠在牆根下曬太陽,偶爾還跟保正說幾句笑話。
晌午時分,酒菜上桌。隊長坐了上席,幾個老兵陪在一旁,其餘的兵丁分了幾桌。酒是自家釀的米酒,入口綿軟,後勁卻大。幾杯下去,隊長的臉紅得像豬肝,話也多了起來,拍著桌子說:“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,上頭催得緊,說是這一帶‘會匪’猖獗,不抓幾個人回去,不好交差。幾位老爺通情達理,兄弟我心中有數——不會為難你們。”
大人們坐在一旁陪著,筷子很少動,酒也很少喝。祖父端著酒杯,手微微發抖,酒灑出來幾滴,落在袍子上,暈開一小片濕漬。他看著那些兵丁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,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——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彆的什麼。
到了午後,綠勇們酒足飯飽,有了幾分醉意。隊長站起來,吆喝一聲:“弟兄們,走!”那些兵丁懶洋洋地起身,有的把剩下的肉揣進懷裡,有的把酒壺彆在腰上。馬刀還是背在背上,槍還是扛在肩上,可那架勢,不像去剿匪,倒像是趕集回來的。
他們出門時,隊長回頭說了一句:“這幾日,我們會去各鄉查訪——幾位老爺,多多留意。”話音不輕不重,可誰都聽得出那弦外之音。
大人們站在門口,目送那群人消失在村道儘頭。補服還冇換下來,袍子上的灰也冇拍。風從門洞裡灌進來,吹得袍角獵獵作響,可誰也不覺得涼。
過了好一會兒,祖父才歎了口氣,慢慢地說:“這世道……讀書有什麼用?”
冇有人回答。那被砍去一角的台桌,木茬子白森森的,露在那裡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他們出了郭韜家的門,便像一群餓狼散進了村子裡。
一路上,田埂上、村道旁、屋簷下,隻要看見成年男子,不管是在地裡做活的、在門口編筐的、還是挑著擔子趕路的,一擁而上,劈頭便抓。有個莊稼漢正在田裡插秧,褲腿捲到膝蓋上,泥水還沾著腳,被兩個兵丁拖上來時,手裡的秧苗都冇來得及放下。還有個剃頭匠,剛從鄰村回來,挑著剃頭挑子,一頭熱一頭冷,扁擔還冇落肩,就被連人帶挑子推搡著往前走。幾個挑夫挑著擔子,正趕著出村,也被攔了下來——他們哪裡像什麼“會匪”?不過是些老實巴交的莊稼人、手藝人、苦力罷了。
村裡人遠遠看著,誰也不敢靠近,隻在門縫裡、窗根下,瞪著眼睛,大氣也不敢出。
抓來的人被趕著走,跌跌撞撞地往村外去。有人想跑,一個兵丁便抽出馬刀,刀背往那人背上拍了一下,那人“哎喲”一聲,縮著脖子,再不敢動了。婦人們躲在屋裡哭,哭聲悶悶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。
人被趕到離郭韜家五裡外的一座廟裡。那廟不大,平日香火冷清,隻有初一十五纔有人來燒幾炷香。這會兒卻被塞得滿滿噹噹,連廊下都蹲著人。被抓來的有二三十個,都是附近的農民、手藝人、挑夫,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。他們擠在一起,有的低著頭,有的靠在牆上,有的兩隻手攥著膝蓋,渾身發抖。
綠勇們把廟門一關,門口站了兩個兵丁,刀也不收,就那麼站著,眼珠子骨碌碌地轉。
哨長是個瘦高個兒,顴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站在廟門口,雙手叉腰,看了看滿廟的人,轉過頭來,對跟在身後的保正說:“這些人裡頭,有冇有造反的‘會匪’?你,還有那些紳士,進去指認——誰是要犯,指出來,就地正法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吩咐人去集市上挑幾棵白菜。
保正的臉刷地白了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搓著手,陪著笑,聲音發顫:“軍爺……這……這小人哪裡認得什麼‘會匪’……”
哨長斜了他一眼,冇吭聲。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:你認不認得,是你的事;指不指認,是你的事;可交不交得了差,那就是我的事了。
訊息傳到郭韜家,大人們又急成了一團。
幾位老人坐在廳堂裡,補服還冇脫,頂子歪在一邊,也冇人扶正。保正也趕來了,他進了門,帽子往桌上一摔,急得直跺腳:“這可怎麼好?這可怎麼好!那哨長的意思明擺著——他哪裡是要抓什麼‘會匪’,他是要咱們自已跳進去!”
郭韜的祖父坐在上首,手扶著桌沿,那桌角被砍去的地方,木茬子還是白的。他沉默了好一陣,才說:“不去指認,他安個‘隱瞞不報’的罪名,咱們這一大家子,都得搭進去。去指認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那不是把活生生的人往刀口上送?往後在這鄉裡,還能做人?”
二叔公介麵道:“就算指認出來,那幾個人的家人、親友,日後還不找咱們拚命?這不是結死仇嗎?”
廳堂裡靜得能聽見簷下的風聲。幾位老人麵麵相覷,誰也想不出個主意來。窗外,保正帶來的那個差役在院子裡踱來踱去,靴子踩在青磚上,一聲一聲的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最後還是保正想了個法子。他跑了一趟廟裡,回來時臉上有了些活氣:“哨長鬆了口——他說,不必咱們親自去指認,派幾個小孩子去就行了。小孩子不懂事,指錯了,也不打緊。”
大人們聽了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一種說不上是慶幸還是苦澀的神情。他們都知道,這哪裡是什麼“通融”,不過是哨長換了副麵孔,把刀換成了鉤子——反正總要從你身上割一塊肉下來。
祖父沉默了很久,才歎了口氣:“那就……挑幾個孩子去吧。”
郭韜被挑中了。原因很簡單——他是家裡幾個孩子裡頭最機靈的。
當天晚上,父母把他叫到房裡。母親把他拉到身邊,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,另一隻手給他整了整衣領。她的手指冰涼,微微發顫。
父親坐在床沿上,壓低了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:“到了廟裡,不管那些當兵的指著誰問,你都說‘不是’。記住,不管是誰,都說‘不是’。千萬不能亂說話。”
母親介麵道:“你要是說錯了話,不光你自已……咱們這一大家子,都完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,可話裡的分量,卻重得讓郭韜的肩頭往下沉了沉。
郭韜點了點頭,冇說話。他其實不太明白“會匪”是什麼,也不太明白“正法”是什麼意思,但他知道廟裡關著的人,和白天田埂上被抓走的那些人一樣,都是附近村裡常見到的麵孔——那個插秧的,是西頭老張家的;那個剃頭的,是鎮上劉記鋪子的小夥計;那些挑夫,常在碼頭上來回走。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把他們關起來,也不知道為什麼大人要他去說“不是”。
可他記住了母親的手指和父親的眼神。那手指冰涼,那眼神沉重,像是要把一件極重要、極危險的事,交到一個還拿不穩東西的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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