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
岸上黑壓壓站著一群人,清一色是村裡的女人和孩子。她們手裡舉著的火把在晨風中劈啪跳動,橘紅的光映著一張張焦灼的臉,每個人都伸長了脖頸,目光死死鎖在那艘破浪而來的船上,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急切。
第一個縱身跳下船的是林裡正。他渾身浸滿了暗紅的血漬,黏膩地貼在衣料上,腥氣撲麵而來——那不是他的血,全是倭寇的。腳掌剛觸到濕軟的岸泥,他便扯開沙啞的嗓子嘶吼起來:“巧兒!巧兒在哪兒!”
林巧兒被兩個婦人攙扶著慢慢走下船,一眼就瞥見了渾身是血的父親,所有的隱忍瞬間崩塌,她掙脫攙扶,跌跌撞撞撲過去,緊緊抱住林裡正的腰,哭聲撕心裂肺。
林裡正摟著女兒顫抖的肩,這個五十多歲、在村裡說一不二的硬漢子,眼眶瞬間紅了,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滾落,砸在女兒的發頂。
周圍的人立刻湧了上來,有瘋了似的找媳婦的,有踮著腳喊閨女的,還有拉著姐妹的手不肯鬆開的。哭聲、喜極而泣的笑聲、急切的呼喊聲,交織在一起,在清晨的岸邊盪開,又裹著海風,格外動人。
沈墨言靜靜躺在船底,渾身動彈不得,連抬一下眼皮都覺得費力。沈墨玉蹲在他身邊,緊緊攥著他冰冷的手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砸在他的手背上,丫頭也在一旁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。
“哥,你流血了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”沈墨玉的聲音哽嚥著,帶著止不住的恐慌。
“冇事。”沈墨言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死不了。”
可他心裡清楚,自己恐怕真的快撐不住了。渾身的骨頭像是被生生拆了又拚起來,每一寸肌膚都在灼燒般疼痛,眼前陣陣發黑,意識也開始模糊,但他拚儘全身力氣,不肯閉上眼睛——他想再看看這些人,看看這些被他們救回來的親人。
那些被救回來的女人,有的抱著親人哭得肝腸寸斷,有的跪在地上,對著岸邊的土地連連磕頭,還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,眼神空洞,彷彿還冇從被擄走的恐懼中緩過神來,不知道該歡喜,還是該後怕。
林巧兒被人扶著往家走,腳步輕輕淺淺,走幾步,便忍不住回頭望沈墨言一眼。眼淚還掛在蒼白的臉頰上,像未乾的露珠,可那雙曾經盛滿恐懼的眼睛裡,已然燃起了光亮,那是失而複得的希望,也是藏不住的感激。
沈墨言看著那道頻頻回頭的身影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忽然覺得,這一趟出生入死,值了。
“沈家哥!”
老陳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,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身後跟著幾個漢子,抬著一塊簡易的門板。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沈墨言從船底抬起來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,穩穩地放在門板上。
“抬回家!快!一定要把沈家哥救活!”老陳的聲音沙啞,卻滿是急切。
沈墨言躺在門板上,被漢子們抬著,緩緩穿過人群。有人忍不住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,眼裡滿是疼惜;有人往他懷裡塞著溫熱的紅薯和乾餅;還有人湊在他耳邊大聲說著什麼,可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,什麼也聽不清了。
他隻微微抬著眼,看著天邊的雲層,原本濃重的墨色漸漸褪去,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,一縷微光刺破天際。新的一天,真的要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