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的時候,是第二天的傍晚。
夕陽從破窗欞間斜斜照進來,在斑駁的土牆上印出一片暖融融的金黃。沈墨言靜靜躺在床上,耳畔傳來院子裡隱約的說話聲,清晰又真切。
“沈家哥醒了冇有?”一個清亮的後生聲音響起。
“還冇呢,讓他多睡會兒,昨兒個可累壞了。”是林裡正的聲音,帶著幾分關切。
“這是我娘讓我送來的雞蛋,給沈家哥補補身子,沾沾元氣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們家也不寬裕,哪能再讓你們破費……”
“林叔您就彆推辭了,林叔說了,沈家哥救了我妹子的命,這雞蛋無論如何都得收下!”語氣裡滿是執拗的感激。
沈墨言聽著這幾句樸實的對話,嘴角不自覺地慢慢翹了起來,眼底漾開一絲暖意。
他撐著手臂緩緩坐起身,身子還有些發虛,慢慢挪到屋門口,扶著門框往外望去。
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,都是村裡的鄉親——有手裡拎著半籃雞蛋的,有提著新鮮青菜的,還有懷裡抱著半匹粗布的,個個臉上都帶著真切的關切。林巧兒也在,站在人群後頭,臉洗得乾乾淨淨,換了一身素淨的粗布衣裳,鬢角還彆著一朵小小的野花,見他探出頭來,臉頰“騰”地一下紅了,慌忙低下頭,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。
“醒了?”林裡正快步走過來,伸手虛扶了他一把,語氣急切,“身子咋樣?還疼不疼?”
“還行,不礙事了。”沈墨言扶著門框穩住身形,目光落在林裡正身上,“林叔,你那邊咋樣?跟著去的兄弟們都冇事吧?”
“冇事冇事,都好著哩。”林裡正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,“就倆後生受了點皮外傷,我已經給他們包紮好了,不礙事。倒是老陳那小子,在船上等著的時候,熬不住睡著了,這會兒還被我們笑話呢。”
沈墨言聞言,忍不住低笑出聲,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幾分。
“沈家哥。”一個壯實的後生撓著頭,湊上前來,臉上帶著幾分神秘,“昨兒個夜裡,咱們殺的那倆倭寇,你猜是誰?”
“誰?”沈墨言眉梢微挑,語氣裡多了幾分留意。
“就是上次來咱們村騷擾的那撥倭寇!”後生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解氣,“林叔一眼就認出來了,那倆小子,就是那晚領頭燒殺的!”
沈墨言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愣了一下。
那晚的領頭人。就是那個在漫天火光裡發號施令,親手點燃李家村的房屋,殘忍殺害三十多口村民,還搶走了林巧兒的惡魔。
死了。
死在了他的手裡。
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,說不清道不明——是大仇得報的解氣?是除掉惡賊的痛快?還是摻雜著一絲對生命逝去的恍惚?
片刻後,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卻堅定:“好。死得好。”
鄉親們又圍著他說了會兒貼心話,反覆叮囑他好好養傷,放下帶來的東西,便陸續起身告辭了。林巧兒走在最後,走到院門口時,腳步頓了頓,悄悄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裡帶著幾分羞澀與感激。
“沈……沈家哥。”她依舊低著頭,聲音細若蚊蚋,“我娘說,讓你有空去家裡坐坐,她……她想當麵謝謝你救了我。”
“好。”沈墨言溫和地點點頭,語氣誠懇,“我一定去。”
林巧兒聞言,飛快地點了點頭,像隻受驚的小鹿似的,轉身快步跑了出去,衣角在晚風裡輕輕飄動。
沈墨言望著她的背影,忽然發現,她走路的姿勢還有些彆扭,微微有些瘸。想來,要麼是在倭寇的島上受了傷,要麼是那天跳海逃生時不小心崴了腳。他心裡微微一動,多了幾分牽掛。
“哥。”沈墨玉從屋裡探出頭,臉上帶著幾分擔憂,“你站在那兒乾啥?快進來躺著,小心著涼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墨言應了一聲,緩緩挪回屋裡,重新躺回床上,目光落在頭頂陳舊的房梁上,思緒漸漸飄遠。
這幾天發生的一切,像一部快進的皮影戲,在他腦子裡一幕幕閃過——意外穿越,醒來身處亂世,遭遇倭寇,深夜守夜,冒死救人,跳海逃生,親手殺人……
他本是一個現代人,在原來的世界活了三十一年,從小到大,隻殺過雞宰過魚,從未碰過傷人的念頭,更彆說殺人。可現在,他真的殺人了。
但他一點都不後悔。
那些倭寇,根本不配被稱為人。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,毀了無數家園,害死了無數百姓,搶走了無辜的女子——他們是披著人皮的畜生。殺畜生,有什麼好後悔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