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天，營地裡來了個貴客。
戚繼光。
春日的陽光灑在白沙灣的海麵上，波光粼粼，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，掠過營地的旌旗，獵獵作響。遠處的官道上，一隊騎士踏著塵土疾馳而來，為首一人身著銀甲，腰懸佩劍，身姿挺拔如鬆，正是當朝赫赫有名的抗倭名將戚繼光。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精悍的親兵，個個神情肅穆，騎術精湛，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整齊而有力的“嘚嘚”聲，遠遠便驚動了營地裡的哨兵。
沈墨言剛在帳中檢視完訓練章程，聽聞哨兵來報有貴客到訪，心中一動，來不及細想便快步迎了出去。走到營門口時，戚繼光已翻身下馬，正揹著手站在那裡，目光沉沉地落在操場上訓練的士兵身上，眉頭微蹙，神色間帶著幾分審視與讚許。他身形高大，周身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之氣，哪怕隻是靜靜站著，也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戚將軍！”沈墨言快步上前，步伐急切卻不失沉穩，走到戚繼光麵前，鄭重地拱手行禮，語氣中難掩敬重與幾分意外，“您怎麼來了？事先未曾通報，晚輩也好親自去迎接。”
戚繼光聞言，緩緩轉過身，臉上的凝重散去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，笑聲爽朗有力，震得周遭的士兵都下意識看了過來。“怎麼？”他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帶著幾分親和，“不歡迎我這個不速之客？”
“歡迎歡迎！”沈墨言連忙直起身，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，側身做出請的姿勢，“將軍哪裡的話，您能駕臨寒營，是晚輩的榮幸，快裡麵請，帳中已備好了清茶。”
戚繼光卻擺了擺手，目光再次投向操場上的士兵，語氣帶著幾分急切：“不急。我聽聞你在這白沙灣練了一隊兵，今日特地過來，先看看你的兵練得如何。”
沈墨言心中瞭然，不再多勸，默默陪在戚繼光身邊，一同站在操場邊的土坡上，看著士兵們訓練。操場上，士兵們身著統一的勁裝，佇列整齊如線，腳步聲鏗鏘有力，每一步都踏得整齊劃一，冇有絲毫錯亂；不遠處的靶場，幾名士兵手持火銃，凝神靜氣，瞄準靶心，一聲令下，火銃齊鳴，硝煙瀰漫，幾枚彈丸精準地命中靶心，引得一旁的士兵低聲喝彩；另一邊，小隊士兵正在演練戰術，穿插、掩護、進攻、撤退，動作嫻熟，配合默契，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乾練與精銳，全然冇有尋常鄉勇的散漫。
佇列、射擊、戰術、配合——戚繼光看得十分仔細，目光時而落在士兵的動作上，時而在沈墨言臉上停留片刻，時而又低頭沉思，一言不發，就這麼站在坡上，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春日的陽光漸漸升高，曬得人渾身發熱，他的親兵想上前遞上水壺，卻被他悄悄擺手製止，自始至終，目光從未離開過那些訓練的士兵。
看完最後一組戰術演練，士兵們整齊列隊，垂首肅立，操場上一片寂靜。戚繼光緩緩收回目光，沉默了很久，周身的氣息又變得凝重起來，沈墨言站在一旁，冇有主動開口，隻是靜靜等候，他能感受到，這位名將心中正在思索著什麼。
片刻後，戚繼光緩緩轉過頭，目光灼灼地看著沈墨言，眼神中帶著幾分驚歎，還有幾分難以置信，語氣鄭重而誠懇：“沈公子，你這兵，練得比我的還好。”
沈墨言心中一慌，連忙拱手推辭，語氣謙遜：“將軍過獎了，晚輩萬萬不敢當。晚輩這點練兵的本事，都是從您的著作中所學，不過是依葫蘆畫瓢，哪裡及得上將軍的萬分之一。”
戚繼光卻輕輕搖了搖頭，擺了擺手，語氣十分認真：“彆謙虛。我那本《紀效新書》，我知道你仔細看了，裡麵的練兵之法，你學得很透徹。但你這些東西，書裡冇有。”他伸手指了指操場上的士兵，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，“佇列這麼整齊，火銃這麼準，戰術這麼靈活——你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？”
沈墨言沉吟了片刻，目光掃過那些訓練有素的士兵，緩緩開口，語氣平靜卻堅定：“也冇有什麼訣竅，不過是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練。先練佇列，磨掉他們身上的散漫之氣，讓他們懂得令行禁止；再練射擊，從握銃、瞄準到發射，每一個動作都反覆打磨，力求精準；最後練戰術，結合實戰場景，反覆演練配合，做到心有靈犀。每天雷打不動地練，每月進行一次考覈，不合格的就留下來繼續加練，直到合格為止，絕不姑息。”
戚繼光聞言，眉頭微微舒展，眼神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，他緩緩點頭，嘴裡低聲重複著：“每天練？每月考？”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，還有幾分讚許。
“對。”沈墨言點點頭，語氣誠懇，“晚輩覺得，練兵和種地其實是一個道理，都得下苦功夫，容不得半點偷懶。一天不練，自己知道，動作會生疏，力道會減弱；兩天不練，對手知道，一旦交鋒，便會露出破綻；三天不練，大家都知道，這支隊伍也就失去了戰鬥力，再也無法擔當重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