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繼光走後不久,徐渭來信了。
送信的驛卒渾身是汗,遞過那封封緘嚴密的信時,還特意低聲囑咐了一句“沈教頭,徐先生再三說,此信需您親啟,看完便燒了”。沈墨言心中一動,指尖撫過信封上那熟悉的、蒼勁有力的字跡,連忙屏退左右,獨自走到書房靠窗的案前,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火漆。信箋很薄,隻有寥寥數行,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,狠狠砸在沈墨言的心上,讓他渾身一僵,心驚肉跳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。
“嚴黨有人注意到你了。說你是‘妖人’,練兵之法‘非正道’。胡大人替你擋了一回,但擋不住太久。你凡事小心,切勿張揚。”
沈墨言捏著信箋的手指微微泛白,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顫。他反覆讀了三遍,直到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,才緩緩將信放在案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上的墨跡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書房裡靜得可怕,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,更襯得周遭愈發寂寥,也襯得他心底的沉重愈發濃烈。
嚴黨。
這兩個字像一塊冰,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他早該想到的,自從他推行那套不同於古法的練兵之法,操練士兵時嚴明紀律、革除陋習,甚至敢於頂撞那些剋扣軍餉的貪官汙吏,就註定會引火燒身。隻是他冇想到,這一天來得這麼快,也冇想到,盯上他的,竟是權傾朝野、一手遮天的嚴黨。他終於還是被盯上了。
譚綸當初說過的話,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,字字清晰,振聾發聵——嚴嵩父子權勢滔天,黨羽遍佈朝野,順者昌,逆者亡,哪怕是朝中重臣,稍有不慎,便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。胡宗憲雖然身為浙江巡撫,手握一方大權,在東南抗倭大業上頗有建樹,可在嚴黨麵前,也隻能收斂鋒芒,看他們的臉色行事,不敢有半分違抗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,這雙手握過刀、練過兵,也曾為百姓撐起過一片安穩,可如今,在嚴黨的滔天權勢麵前,這雙手顯得如此無力。他一個小小的練兵總教頭,冇有顯赫的家世,冇有滔天的權勢,冇有複雜的黨羽支撐,在嚴黨眼裡,不過是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,算什麼?又能抵擋得了什麼?
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,林巧兒端著一碗溫熱的茶水走進來,剛要開口,便見沈墨言臉色鐵青,眉頭緊鎖,眼神裡滿是沉重和憂慮,連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冰冷壓抑,和往日裡那個沉穩溫和的沈家哥判若兩人。她心裡一緊,連忙放下茶碗,快步走到他身邊,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,聲音帶著幾分忐忑和擔憂:“咋了?沈家哥,你臉色這麼難看,出什麼事了?”
沈墨言緩緩抬起頭,看著林巧兒滿眼的關切,心底那股壓抑的情緒稍稍舒緩了幾分。他冇有隱瞞,伸手拿起案上的信箋,遞到她麵前,聲音低沉而沙啞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林巧兒連忙接過信,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。起初她還神色平靜,可越看,臉色就變得越白,嘴唇微微顫抖著,握著信箋的手也開始發抖,到最後,臉色慘白如紙,連眼神裡都充滿了恐懼和慌亂,信箋幾乎要從手中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