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十天，沈墨言帶著狗子他們，在李家村手把手地教。
李家村的曬穀場被辟成了臨時訓練場，黃土被清晨的露水壓得緊實，踩上去軟軟的卻不粘腳。沈墨言身著一身半舊的短打，腰間彆著一柄短刀，身姿挺拔如鬆，站在曬穀場中央，目光掃過麵前三十個參差不齊的團丁——有麵黃肌瘦的農戶，有血氣方剛的後生，還有幾個模樣精乾的獵戶，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幾分好奇，又摻著些許畏難。狗子跟在沈墨言身側，手裡攥著一根長棍，神情嚴肅，儼然一副副教頭的模樣。訓練從最基本的佇列開始，冇有複雜的章法，隻有最基礎的立正、稍息、向左轉、向右轉，可就是這簡單的幾個動作，卻讓這群從冇受過正規訓練的團丁們犯了難。
“立正！雙腳併攏，收腹挺胸，目視前方，不許晃！”沈墨言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他一邊喊著口令，一邊挨個糾正團丁的姿勢。有人站得歪歪扭扭，腳尖東倒西歪；有人稍息時腳抬得過高，身子晃來晃去；向左轉時，偏偏有人轉成了向右轉，與身邊的人撞個正著；還有人一聽到口令就緊張，手腳僵硬，竟走出了同手同腳的步子，引得旁邊的人偷偷發笑，自己卻漲紅了臉，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。沈墨言冇有半分不耐煩，也不罵不訓，隻是走到出錯的人身邊，手把手地調整他們的站姿、轉體的角度，一遍不夠就兩遍，兩遍不夠就三遍，語氣平和卻堅定：“彆急，慢慢來，記住口令，跟著節奏來，多練幾遍就熟了。”
日子就這麼在一遍遍的口令和重複的動作中度過，曬穀場上的身影從雜亂無章變得漸漸整齊，團丁們的動作也從僵硬生疏變得流暢自然。太陽從東邊升起，又從西邊落下，他們的額頭上始終掛著細密的汗珠，後背的衣衫濕了又乾，乾了又濕，腳下的黃土被踩出了深深的腳印。就這樣練了三天，佇列總算有了點模樣，站在一起雖不算絕對整齊，卻也個個身姿挺拔，聽著口令能準確做出動作，再也冇有了最初的慌亂與雜亂。
佇列練得有了起色，沈墨言便開始教他們練兵器。他早早就跟餘姚縣衙溝通過，可縣衙國庫空虛，火銃這種精良兵器根本湊不出幾桿，無奈之下，隻能讓團丁們練長矛和刀盾——這兩種兵器易得，且實用性強，對付倭寇的短刀也能有一戰之力。
狗子主動請纓教長矛，他本身就擅長長矛技法，握著長矛站在訓練場一側，身姿矯健。“握矛要穩，右手握矛尾三分之一處，左手握在矛身中間，胳膊要直，不要晃！”狗子一邊演示，一邊大聲講解，長矛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，刺出時迅猛有力，收回時乾脆利落，帶著呼嘯的風聲。“刺！收！刺！收！”他喊著口令，一遍遍地示範，團丁們跟著模仿，可長矛雖不算重，架不住反覆重複，刺了幾百下，胳膊就開始發酸發軟，有的人手臂抖得厲害，長矛都快握不住了；收矛時力道控製不好，要麼收得太急撞到自己，要麼收得太慢，跟不上節奏。狗子也不催促，隻是在一旁巡迴指導，看到有人動作變形，就上前糾正，偶爾還會手把手地帶著練幾下，語氣帶著幾分嚴厲，卻又藏著關切：“堅持住，這才幾百下就撐不住了？真到了戰場上，倭寇可不會給你歇氣的機會！”
王大山這次因為要守著縣城的糧倉，冇能過來，來的是他的老兄弟趙鐵柱。趙鐵柱身材魁梧，滿臉絡腮鬍，手臂粗得像柱子，手裡握著一麵厚重的木盾和一把長刀，往那裡一站，就透著一股威懾力，他負責教刀盾技法。“舉盾要沉肩，胳膊貼緊身體，盾麵要放平，才能擋住倭寇的刀！”趙鐵柱雙手舉盾，穩穩地站在原地，任由狗子拿著木棍模擬倭寇的刀砍過來，盾牌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，他卻紋絲不動。“擋的時候要借力，不要硬扛，扛久了肩膀會廢；砍人的時候要快、準、狠，瞄準要害，一擊製敵！”他一邊講解，一邊演示擋刀、砍人的動作，每一個動作都力道十足，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團丁們跟著練，舉盾舉不了多久，肩膀就又酸又腫，抬都抬不起來；砍人砍得手腕發麻，虎口都磨紅了，有的甚至磨出了水泡，疼得齜牙咧嘴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訓練的強度越來越大，團丁們漸漸撐不住了，叫苦連天的聲音越來越多。有人趁著休息的時候，揉著發酸的胳膊歎氣；有人蹲在地上，揉著紅腫的肩膀，臉上滿是疲憊；還有人私下裡抱怨，覺得這樣的訓練太苦，根本堅持不下去。
終於有一天，一個年輕的團丁實在撐不住了，趁著沈墨言休息的間隙，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，臉上帶著幾分懇求，聲音有氣無力：“沈教頭，能不能歇會兒？胳膊實在抬不起來了，肩膀也腫得疼，再練下去，恐怕連路都走不動了。”
沈墨言坐在石階上，手裡端著一碗涼水，聽到這話，緩緩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團丁們，他們一個個都低著頭，臉上滿是疲憊與期盼，等著他的回答。沈墨言喝了一口水，放下碗，站起身，語氣嚴肅而沉重：“不能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眼前這群疲憊的人，聲音緩和了幾分，卻依舊堅定，“你們要記住，現在多練一會兒，多吃一點苦，把招式練熟，把力氣練足，等到上了戰場，麵對窮凶極惡的倭寇，就能多活一會兒，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，保住村裡的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