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餘姚的第十五天,沈墨言收到了林巧兒的信。
信是托往來於餘姚與營地的貨郎帶來的,用一方洗得發白的藍布帕子仔細裹著,捏在手裡厚厚一疊,沉甸甸的,像是裹著林巧兒滿腔的牽掛。沈墨言彼時剛結束一天的團練教學,手上還沾著些許塵土與汗水,指尖摩挲著柔軟的布帕,動作不自覺地放輕,連呼吸都慢了幾分——他知道,這是巧兒的筆跡,是他在這異鄉最盼的念想。
他找了處乾淨的石階坐下,小心翼翼地拆開藍布帕子,裡麵是幾張粗糙的麻紙,疊得整整齊齊。指尖撚開麻紙,一筆一劃的字跡映入眼簾,都是林巧兒的模樣,雖依舊帶著幾分稚氣,歪歪扭扭的,冇有半點章法,卻比上次他臨走前看到的字跡,工整了不少,看得出來,她定是在燈下練了許久,每一筆都寫得格外用心。
“沈家哥:
你走了半個月了,我好想你。”
開篇第一句,字跡便有些發顫,沈墨言彷彿能看見林巧兒坐在燈下,握著筆,鼻尖泛紅,一筆一劃寫下這句話時的模樣,心頭猛地一暖,又泛起幾分酸澀。他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,像是在觸碰巧兒溫熱的指尖。
“營裡一切都好。狗子的媳婦來幫忙做飯了,她做的飯比我好吃,姐妹們都說香,我也跟著學了兩招,等你回來,我做給你吃。王大山的傷好了,拆了繃帶那天,還特意在營裡耍了套拳腳,精神得很,又能帶隊訓練了,再也不用我天天給他送藥換藥了。趙大牛的媳婦生了個兒子,白白胖胖的,哭起來聲音洪亮得很,他抱著孩子,笑得合不攏嘴,拉著我唸叨,說一定要讓你給孩子取名,說你有文化,取的名字定能保孩子平安順遂。”
字裡行間,都是營裡的細碎日常,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卻寫得詳儘又真切。沈墨言看著,眼前彷彿浮現出營裡的景象:狗子媳婦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王大山耍拳腳時的利落,趙大牛抱著孩子的憨笑,還有巧兒站在一旁,眉眼彎彎的模樣。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,連日來團練教學的疲憊,彷彿都被這細碎的溫暖沖淡了幾分。
“我每天還是帶著姐妹們做飯、縫衣、照顧傷員。天不亮就起來燒火,中午給團練的兄弟們送午飯,傍晚就坐在燈下,縫補大家磨破的衣物,夜裡還要去照看那些受傷的弟兄。她們總圍著我問,沈教頭什麼時候回來?我說快了,快回來了,我說你在餘姚好好做事,等忙完了就立馬回來陪我們。”
沈墨言的指尖頓了頓,心頭一陣愧疚。他想起臨走前,巧兒拉著他的衣角,眼神裡滿是不捨,卻還是強裝堅強地說,讓他放心去,營裡有她。原來,這半個月裡,她一個人扛了這麼多,卻從來不在信裡提半句辛苦,隻報喜不報憂。
“你那邊怎麼樣?累不累?餘姚的日子苦不苦?吃得好不好?有冇有按時吃飯,會不會湊活對付?睡得好不好?夜裡會不會著涼?還有……你有冇有想我?”
一連串的問句,寫得密密麻麻,字跡越來越淺,像是巧兒問著問著,便紅了眼眶,連握筆的力氣都小了幾分。沈墨言看著那些問句,彷彿能聽見巧兒輕柔的聲音,帶著幾分忐忑,幾分期盼,在他耳邊輕聲詢問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眶微微發熱,想說的話有很多,卻隻能對著信紙,默默在心裡一一迴應:我不累,就是很想你,想你做的飯,想你縫的衣,想你笑著喊我沈家哥。
“對了,有個事要告訴你。我這兩天總是犯困,不管是白天做飯,還是晚上縫衣,坐著坐著就想打盹,吃飯也冇胃口,平日裡愛吃的東西,現在聞著就覺得膩,還老想吐,有時候剛吃下去,就全都吐了出來。隔壁的劉嬸見我這樣,拉著我看了看,說可能是……可能是有了。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心裡又慌又亂,不敢確定,等過兩天郎中來看過,我再告訴你。”
這幾句話,字跡有些潦草,甚至有幾處暈開的痕跡,想來是巧兒寫下這些話時,心緒不寧,指尖發顫,不小心沾到了墨汁。沈墨言看著“有了”兩個字,瞳孔猛地一縮,手裡的信紙差點滑落,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“你彆擔心,我冇事。我會好好照顧自己,也會好好等著郎中來看,不會瞎想的。你好好做事,不用惦記我,早點回來,我和……我和孩子,都等你。”
落款是“林巧兒”,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,像是她一時興起,又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羞澀。沈墨言看完信,愣了很久,手裡緊緊攥著信紙,指節都泛了白,連風拂過臉頰,都未曾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