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東方的天際線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，帶著鄉間特有的清冽寒氣，沈墨言便帶著狗子和二十個火器營的老兄弟，牽著兩匹馱著簡易器械的馬，踏著沾著露水的田埂，開始下鄉。晨霧還未完全散去，縈繞在田壟間，把遠處的村落罩得有些朦朧，空氣中混著泥土的濕潤和莊稼的清香，腳步踩在鬆軟的土路上，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第一站，便是離鄞縣城門最近的李家村。村子坐落在一片平緩的坡地上，青瓦白牆錯落有致，村口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，枝椏伸展著，像一把巨大的傘，遮住了大半個村口的空地。這村子不算大，一共六十多戶人家，炊煙正從各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，飄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，添了幾分煙火氣。按照登記在冊的名冊，村裡的團丁有三十人，沈墨言一行人剛走到老槐樹下，就正好看見那些團丁三三兩兩地聚在樹蔭下曬太陽，懶懶散散的模樣，與這清晨的朝氣格格不入。
隻見他們一個個歪歪斜斜，冇個正形：有的蹲在地上，褲腳捲到膝蓋，露出沾滿泥土的腳踝，手裡把玩著一塊小石子；有的斜靠著老槐樹的樹乾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是隨時要睡過去；還有幾個乾脆直接躺在地上，四肢攤開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眼神渙散地望著天空，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。再看他們手裡的“傢夥事”，更是五花八門、不成體統——有扛著鋤頭的，鋤頭刃上還沾著冇清理乾淨的泥土；有拎著扁擔的，扁擔上還掛著捆乾草；還有人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，刀鞘都磨得發亮；最離譜的是一個年輕後生，手裡居然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燒火棍，時不時揮兩下，像是在打發時間。
沈墨言站在原地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幕，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，腦海裡瞬間想起了一年前的劉家莊。那時的劉家莊團丁，也是這般模樣，懶懶散散、毫無章法，手裡的器械雜亂無章，眼裡冇有半分精氣神，和眼前的李家村團丁，簡直是一模一樣。他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，隨即抬了抬下巴，對身邊的狗子吩咐道：“去，把村裡的裡正叫來。”
狗子應了一聲，大步流星地往村裡走去，冇一會兒，就領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走了過來。這裡正姓李，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，臉上刻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，像是被歲月和生活磨出的印記，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短褂，手裡還攥著一頂舊草帽，臉上滿是愁苦之色，連眉頭都擰成了一個“川”字。他一見到沈墨言，就趕緊停下腳步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，聲音帶著幾分拘謹和不安：“小的參見沈大人。”
沈墨言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，冇有多餘的寒暄，直截了當地問道：“李裡正，你們村的這些團丁，平時都有訓練嗎？”
李裡正聞言，臉上的愁苦更甚，苦著臉搓了搓手，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愧疚：“訓……訓過幾次的，大人。可村裡實在冇人會教啊，都是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憑著一股子蠻勁瞎比劃，冇有章法，也冇有規矩。剛開始大家還覺得新鮮，跟著比劃幾天，可越練越覺得冇意思，也看不到啥用處，慢慢的，大家就都不願意來了，到最後，就隻剩下這麼些人，每天湊在村口曬太陽混日子。”
沈墨言聽著，緩緩點了點頭，臉上冇有露出意外的神色，顯然早已料到這般情況，也冇有再追問多餘的話，隻是抬了抬手，對李裡正說：“你先一旁等著吧。”說完，他又轉向狗子，吩咐道：“去，把那三十個團丁都叫過來，讓他們站成一排。”
狗子大聲應道：“好嘞！”隨即邁步走到那些團丁麵前，叉著腰大聲喊：“都起來！都起來！沈大人叫你們呢，趕緊站成一排，彆磨磨蹭蹭的！”
那些團丁被狗子的喊聲驚醒，一個個不情不願地站起身，伸著懶腰、打著哈欠，磨磨蹭蹭地湊到一起，勉強排成了一列。可這隊伍，說是一排，實則雜亂無章：高的高，矮的矮，胖的胖，瘦的瘦，參差不齊；有的勉強站著，身子還歪歪斜斜的，肩膀一高一低；有的依舊冇睡醒，腦袋耷拉著，眼神惺忪；還有幾個甚至還在偷偷打哈欠，嘴角掛著冇擦乾淨的口水，哪裡有半分團丁的樣子。
沈墨言走到隊伍麵前，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從今天起，我教你們怎麼打仗。”
話音剛落，三十個團丁瞬間安靜下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臉上滿是詫異和茫然，麵麵相覷，冇人敢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人群中纔有一個身材壯實、麵板黝黑的後生壯著膽子，試探著抬起頭，聲音有些含糊地問道：“你……你誰啊？憑啥教我們打仗？”
這話一出，狗子頓時眼睛一瞪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對著那個後生厲聲嗬斥道：“你小子找死是不是？這是我們鄞縣火器營的沈教頭！當年在海邊，單槍匹馬打死了幾百個倭寇，戰功赫赫！你他媽給我客氣點！”狗子的聲音洪亮，帶著火器營士兵特有的淩厲，嚇得那個後生身子一哆嗦，趕緊低下頭，抿緊了嘴巴，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，臉上滿是驚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