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親後的第五天,沈墨言又出發了。
這回要去的是餘姚縣。
臨行前,林巧兒正替他細細收拾行李。衣衫疊得方方正正,乾糧用油紙仔細裹好,藥包按君臣佐使擺得齊整,連火摺子都備了兩包,生怕路上不夠用,每一樣都打理得妥帖周到,半點不馬虎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抬眸看他,聲音輕輕的,尾音裡藏著幾分不捨,“早點回來。”
沈墨言定定望著她,心底那股柔軟的不捨漸漸漫開。新婚燕爾,正是該朝夕相伴的時候,卻偏偏要分開。可他身為總教頭,身負差事,半點耽擱不得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聲音沉緩,帶著幾分鄭重,“你在家好好養著,彆太勞心費神。”
林巧兒輕輕點了點頭,一路送他到營門口。
狗子早已在營門口候著,這一回,他帶了一隊二十人的老兄弟,既是隨行護衛,也是往後操練團練時的示範人手。
沈墨言翻身上馬,韁繩微頓,回頭望了一眼。
林巧兒就站在營門口,依舊穿著那件素淨的舊衣裳,風捲著她的髮絲飄起,她抬手輕輕攏了攏,而後朝他用力揮了揮手,眉眼間滿是期盼。
沈墨言亦抬手回揮,隨即一夾馬腹,策馬揚塵而去。
走出很遠很遠,他忍不住又回頭望去,營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,依舊靜靜立在那裡,未曾挪動半步。
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陣淡淡的酸澀,像浸了涼水的棉絮,沉甸甸的。
可他知道,路終究要往前走,肩上的擔子,也容不得他停下腳步。
餘姚縣離鄞縣不算遠,快馬加鞭,一日便到了。
餘姚縣的縣令姓張,已是五十多歲的年紀,十足的老官僚做派,為人圓滑世故,說起話來滴水不漏。聽聞沈墨言到訪,竟親自迎到了城門口。
“沈教頭!久仰久仰!一路奔波,辛苦了!”張縣令滿臉堆笑,語氣熱絡得很。
沈墨言翻身下馬,拱手還禮,語氣謙和卻不卑不亢:“張大人客氣了。”
張縣令笑著擺了擺手:“不客氣,不客氣!沈教頭的大名,本官早有耳聞。白沙灣那一仗,打得倭寇丟盔棄甲、魂飛魄散,整個浙東地界,誰不曉得沈教頭的厲害?”
沈墨言淡淡謙遜了幾句,便跟著張縣令一同進城。
餘姚縣城比鄞縣要大上一圈,也更顯繁華。街上人來人往,摩肩接踵,兩旁店鋪鱗次櫛比,叫賣聲、討價聲此起彼伏。沈墨言一邊往前走,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遭景象,將所見所聞暗暗記在心裡。
縣衙設在後街,院落不算闊大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,一塵不染。
張縣令引著沈墨言走進後衙,忙讓人奉上茶水。
那茶是上好的龍井,沸水沖泡後,清香嫋嫋,沁人心脾。
沈墨言端起茶盞,淺啜一口,眉眼微舒,讚了一句:“好茶。”
張縣令笑得愈發謙和:“沈教頭喜歡就好。咱們餘姚彆的物件不算出眾,唯有這本地出產的茶葉,還算拿得出手。”
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家常,張縣令才話鋒一轉,說起了正事,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。
“沈教頭,不瞞你說,咱們餘姚的團練,實在是拿不出手。去年倭寇來犯,一口氣搶了三個村子,殺了二十多口百姓,可咱們的團練,連麵都冇敢露一下。本官為這事兒,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。”
沈墨言神色微沉,問道:“如今登記在冊的團丁,有多少人?”
“登記在冊的,倒有八百多人。”張縣令苦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無奈,“可要說真正能披甲上陣、敢打能打的,恐怕連一百人都湊不齊。”
沈墨言緩緩點了點頭。
這樣的情形,和他來之前預想的,相差無幾。
“大人,我想先下去看看團練的實情。”
“好,好!本官這就讓人陪著你去。”張縣令連忙應道,語氣裡滿是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