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後總結寫完的第三天，譚綸來了。
春日的晨光剛漫過白沙灣的海岸線，遠處的官道上就揚起了一陣塵土，伴隨著馬蹄聲與隨行差役的腳步聲，聲勢赫赫。譚綸一身藏青色官袍，腰束玉帶，麵容剛毅，身後跟著縣丞、主簿、典史等一眾屬官，還有數十名挎著腰刀的護衛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白沙灣營地走來，連腳下的青石板路都似被這陣仗震得微微發顫。營地裡的士兵們見狀，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，挺直了脊梁，目光裡滿是敬畏——誰都知道，這位譚大人是實打實帶兵打過仗、護過百姓的清官，更是他們統領沈墨言的頂頭上司。
沈墨言早已聞聲迎了出去，他身上還穿著未脫的戎裝，衣襬上還沾著些許未褪儘的塵土與草屑，臉上雖帶著戰後的疲憊，眼神卻依舊清亮。他快步上前，雙手抱拳，身姿恭敬卻不卑微，聲音沉穩有力：“大人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譚綸大步走上前，抬手拍了拍沈墨言的胳膊，爽朗的笑聲響徹營地，驅散了幾分戰後的沉悶：“怎麼？打了大勝仗，立了大功，就不讓我來看看你，看看咱們白沙灣的好兒郎們？”他的目光掃過沈墨言身後整齊列隊的士兵，眼底滿是讚許。
沈墨言微微躬身，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，語氣謙遜：“大人客氣了。營地簡陋，裡麵請。”
說罷，他側身引路，領著譚綸一行人緩緩走進營地。沿途之上，營地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：整齊排列的營房依山而建，茅草屋頂鋪得平平整整，營房外的空地上，幾名士兵正趁著間隙擦拭兵器，動作嫻熟利落；不遠處的靶場上，還有一隊士兵在操練，呐喊聲震天動地，每一個動作都剛勁有力，絲毫不見戰後的懈怠；庫房的門敞開著，裡麵的糧草、兵器堆放得整整齊齊，牆角處，一排繳獲的倭刀倭甲靜靜擺放著，刀身雖已擦拭乾淨，卻依舊能看出廝殺過的痕跡，甲冑上的血跡凝固成深褐色，無聲訴說著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。
譚綸一邊走，一邊放緩腳步，目光仔細打量著營地裡的每一處，時不時微微點頭，眼神裡的讚許之色越來越濃。他伸手撫過一把倭刀的刀鞘，指尖觸到冰涼的木質紋理，輕聲感慨：“這些倭寇，作惡多端，如今被你們打得落花流水，也算是為民除害了。”隨行的縣丞連忙附和，語氣裡滿是奉承，譚綸卻並未多言，依舊專注地看著營地的一切。
一行人走著走著，前方出現了一片僻靜的空地，那裡立著一排新墳，墳前都插著簡單的木碑，上麵用墨字寫著戰死士兵的名字，有的名字還未乾，邊角微微發潮。墳前擺放著幾束剛采的野花，花瓣上還沾著晨露，顯然是有人時常來打理。譚綸的腳步猛地頓住了，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，周身的氣息也變得沉重起來，方纔的爽朗蕩然無存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聲音低沉地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：“這是……”
沈墨言站在他身側，目光落在那些新墳上，眼底的光亮暗了暗，聲音也低沉了幾分，語氣裡滿是痛惜與敬重：“戰死的兄弟。一共四十七個，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好漢子。”他的指尖微微攥緊，想起那場戰鬥中，這些士兵義無反顧衝在前麵，用血肉之軀擋住倭寇的刀槍，那些鮮活的麵容彷彿還在眼前，如今卻隻能長眠於此，心口就一陣發悶。
譚綸沉默了許久，冇有說話，隻是緩緩走上前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，然後對著那排新墳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，腰彎得極低，神色肅穆而莊重。“壯士們，一路走好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對逝者的敬重與緬懷，也帶著對將士們為國捐軀的感念。
身後的縣丞、主簿等人見狀，也連忙跟著躬身行禮，大氣不敢出，營地之中一片寂靜，唯有海風掠過海麵的聲音，夾雜著幾分淡淡的悲涼，輕輕拂過那些新墳，彷彿在迴應著這份敬意。
參觀完營地的各處，譚綸揮手屏退了隨行的屬官與護衛，隻留下沈墨言一人，將他叫到了營地角落的一處石桌旁。石桌上還放著一杯未喝完的粗茶，帶著幾分餘溫，顯然是沈墨言平日裡休息時飲用的。
“你那份戰後總結，我看過了。”譚綸坐下，端起桌上的粗茶，抿了一口，語氣緩和了許多，臉上又露出了讚許的神色，“寫得真好，條理清晰，細節詳儘，尤其是那些標註戰場形勢、兵力部署的圖，一目瞭然，哪怕是從未上過戰場的人，看了也能清楚知曉這場戰鬥的來龍去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