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,杭州來信了。
信是徐渭寫的,用的是杭州府特製的竹紙,厚厚一疊,用麻線仔細捆紮著,展開來足有十幾頁,字裡行間都透著幾分急切與鄭重。沈墨言彼時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,手裡摩挲著一枚打磨光滑的火銃零件,見驛卒遞來書信,封皮上是徐渭那熟悉的狂放字跡,當即放下零件,指尖微微用力,拆開了信封。
他冇有急著翻頁,先將信紙輕輕撫平,指尖拂過那疏密有致的墨跡,才一頁一頁細細品讀。徐渭的筆鋒向來張揚,字裡行間滿是鮮活氣,開篇便不繞彎子,字字鏗鏘地誇他前些日子的仗打得漂亮,說胡宗憲大人看到戰報時,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,當即拍案而起,連說了三個“好”字,語氣裡的讚賞幾乎要透過信紙溢位來。
信中還特意提了戚繼光,說戚將軍看過戰報後,也對他讚不絕口,直言“這個沈墨言,是個難得的將才”,言語間滿是賞識,甚至還托徐渭帶話,說日後若有機會,願與他切磋兵法、共論戰事。沈墨言看著這幾句,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,連日來征戰的疲憊,彷彿都在這幾句讚賞裡消散了大半。
誇讚的話語過後,徐渭的筆鋒漸漸沉穩下來,開始說正事。他寫道,胡宗憲大人見火器營在戰事中發揮了奇效,便決意要在全省推廣火器營的練兵法子,而推廣之事,決意先從寧波府入手,特意舉薦沈墨言擔任“總教頭”,全權負責訓練各縣的團練,教他們使用火器、熟悉陣法,為守護地方添一份力。
除此之外,胡宗憲還有一個囑托——讓沈墨言著手改進火銃。信中說,上次沈墨言獻上的火藥配方,威力已然不小,在戰場上也立了功,但仍有提升的空間,若是能造出更精良、威力更足的火銃,火器營的戰鬥力定能再上一個台階,往後抵禦倭寇、守護疆土,也能多一份底氣。徐渭在信中特意叮囑,此事關乎重大,需潛心鑽研,切勿急躁。
信的最後,字跡漸漸變得凝重,徐渭的語氣也多了幾分懇切與擔憂:“文長知你有大誌,胸有丘壑,亦有報國之心,然誌大者,須忍常人所不能忍。如今嚴黨勢大,朝野上下多有依附,胡大人雖為浙江巡撫,手握一方大權,亦不能公然與嚴黨抗衡,行事處處受限。你初露鋒芒,切記凡事小心謹慎,切勿張揚露才,以免引禍上身。往後若有難處,可隨時來信,文長必儘己所能,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沈墨言看完最後一頁,緩緩合上信紙,指尖捏著信紙的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,就那樣沉默了很久。院中清風拂過,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,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沉思。
總教頭。這三個字分量極重,既是胡宗憲與徐渭的信任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,各縣團練參差不齊,要將火器營的練法推廣開來,絕非易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