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後的事處理完，沈墨言開始做戰後總結。
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，從第一次帶兵打仗開始，無論勝仗敗仗，無論身心多疲憊，他總要沉下心來，把每一處細節、每一組資料都梳理清楚，既是對逝去的兄弟有個交代，也是為了下次能少些傷亡，多些勝算。燭火搖曳的軍帳裡，案幾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，混合著墨香與燭油的氣息，沈墨言褪去染著塵土和血跡的鎧甲，隻穿著素色裡衣，指尖還帶著未乾的泥漬，便坐在了案前。
他鋪開一張粗糙的麻紙，拿起炭筆，把這一仗的所有資料，一條一條仔細整理出來，每一個數字都反覆覈對，不敢有絲毫差錯——那不是冰冷的數字，是三百二十名兄弟用血肉換來的印記，是四十七名烈士的生命刻度。
參戰人數：三百二十人。這三百二十人，有稚氣未脫的少年，有妻兒在堂的漢子，有久經沙場的老兵，每一個人都懷著保家衛國、驅逐倭寇的決心，跟著他奔赴戰場。
戰死：四十七人。這四十七個名字，沈墨言幾乎能一一叫出，有總是跟著狗子衝鋒的小豆子，有會給大家講笑話的老周，有臨行前還唸叨著要給孩子買糖的李大哥，他們倒在倭寇的刀下，再也回不來了。
重傷：三十一人。他們或斷了臂膀，或傷了胸腹，此刻正躺在臨時搭建的傷棚裡，忍受著劇痛，卻冇有一個人抱怨，眼裡依舊藏著對勝利的欣慰。
輕傷：一百零三人。大多是被倭寇的弓箭擦傷、被刀劍劃到的皮外傷，簡單包紮後，還想著要幫著整理戰場、照顧傷員，眼裡滿是不服輸的韌勁。
殺敵：四百六十三人。這些倭寇，燒殺搶掠，無惡不作，侵占我們的土地，殘害我們的鄉親，這四百六十三人的傷亡，是兄弟們用命換來的正義回擊，是對鄉親們最好的告慰。
俘虜：三十七人。這些被俘的倭寇，個個麵如土色，冇了戰場上的囂張氣焰，他們將被交給官府，接受應有的懲罰，告慰那些被他們殘害的亡魂。
繳獲：倭刀四百餘把，寒光依舊，卻再不能用來殘害百姓；弓箭二百餘副，弓弦雖有些鬆弛，卻承載著兄弟們的戰功；盔甲五十餘副，上麵佈滿了刀劍的痕跡，是戰場的見證；還有糧食若乾、銀子若乾，足夠支撐兄弟們接下來幾日的用度，也能分給那些戰死兄弟的家眷，略儘綿薄之力。
消耗：火藥八百斤，每一斤火藥都化作了擊退倭寇的力量，在戰場上炸開陣陣濃煙；鉛彈三千餘發，每一發都朝著倭寇射去，帶走了敵人的性命；火銃損壞四十七支，有的炸了膛，有的斷了槍管，它們陪著兄弟們浴血奮戰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
整理完資料，他冇有停歇，又拿出幾張空白麻紙，憑著記憶和覈對好的數字，一筆一筆把這些資料畫成圖，線條雖不精緻，卻清晰明瞭，每一筆都凝聚著他的心血。
第一張是“傷亡分佈圖”，他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註出各個隊伍的傷亡情況，哪個隊傷亡最多，哪個隊傷亡最少，一眼就能看清。燭火映著他專注的臉龐，眉頭微微蹙起，指尖劃過圖紙上的每一個標記，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。
結果顯而易見：狗子的一隊傷亡最大，戰死二十一人，重傷九人，輕傷二十七人，幾乎半數兄弟都折在了戰場上。而趙大牛的三隊傷亡最小，戰死八人，重傷三人，輕傷十五人，隊伍整體還算完整。
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？沈墨言心裡清楚，答案就藏在戰場的每一個瞬間。一隊是先鋒部隊，自始至終衝在最前麵，直麵倭寇最猛烈的進攻，打的全是硬仗、惡仗，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；而三隊主要負責側翼掩護，守住退路、攔截逃竄的倭寇，相對來說，風險要小上許多。他想起狗子渾身是傷、依舊嘶吼著衝鋒的模樣，想起那些倒在先鋒陣地上的兄弟，心裡一陣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