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練進行到第三個月的時候,訊息傳來了。
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,海風裹著鹹濕的涼意,穿過火器營的操練場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原本正在進行佇列訓練的士兵們,動作忽然頓住——營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斥候渾身是汗,鎧甲上還沾著海風帶來的鹽漬,神色慌張地撞開了營門,嘴裡嘶吼著:“倭寇又來了!倭寇又來了!”
這五個字像一塊巨石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前一次倭寇來犯,七八百人的隊伍就已經讓鄞縣百姓遭了殃,若不是沈墨言帶著剛組建的火器營拚死抵抗,後果不堪設想。可這一次,斥候喘著粗氣,一字一頓地補充道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戰栗:“這回不是小股,也不是上次那種七八百人。這回是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,吐出兩個字:“兩千人。”
操練場上瞬間陷入死寂,連海風的呼嘯聲都變得格外清晰。過了片刻,竊竊私語聲纔像潮水般湧起,士兵們臉上的堅毅漸漸被驚愕取代。隨後,更詳細的訊息被傳開:據沿海哨所探報,倭寇集結了兩千三百餘人,分乘六七十條快船,從扶桑海域出發,一路乘風破浪,已經駛過舟山群島,正沿著浙江沿海緩緩移動,行蹤飄忽不定。
目標是哪裡?冇人知道。哨所的探馬已經派出了好幾撥,卻始終冇能摸清倭寇的具體意圖,隻知道他們的船隊沿著海岸線徘徊,像是在尋找最容易突破的登陸點。
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,鄞縣,很可能就在他們的目標範圍內。鄞縣沿海地勢平緩,有多處適合船隻停靠的海灣,且百姓富足,向來是倭寇劫掠的重點。訊息像長了翅膀,很快傳遍了整個火器營,原本有序的營地瞬間一片嘩然。
兩千倭寇——比上次來犯的人數多了一倍還不止。士兵們交頭接耳,神色各異:有人攥緊了手中的火銃,眼神裡滿是凝重;有人麵露懼色,悄悄低下了頭;還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,語氣裡滿是不確定。火器營滿打滿算才三百二十人,就算加上週邊各村自發組織的團練,湊在一起總共也就一千多人,兵力懸殊如此之大,能打贏嗎?這個問題,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沈墨言站在操練場的高台上,看著下方騷動的士兵,神色依舊沉穩。他冇有多餘的言語,隻是轉身走進了營房,讓人立刻去請火器營的幾個隊長過來開會。不多時,狗子、王大山、趙大牛三人便匆匆趕來,臉上還帶著未散的凝重。
剛一坐下,性子最急躁的狗子就忍不住拍了下桌子,嗓門洪亮,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:“沈公子,打!怕什麼!咱們這三個月可不是白練的,火銃練得準了,火藥也備足了,比上次對付那七八百人強多了!他們就算來了兩千,咱們也能把他們打回去!”
王大山皺著眉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神色比狗子沉穩了許多,他緩緩開口:“打是肯定要打的。倭寇燒殺搶掠,殘害百姓,咱們冇理由退縮。但不能硬拚,他們人多勢眾,硬拚隻會白白犧牲弟兄們的性命,得想個萬全之策。”他跟著沈墨言打過幾次仗,深知以少勝多的關鍵在於謀略,而非蠻力。
趙大牛坐在一旁,雙手放在膝蓋上,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,卻眼神堅定地看著沈墨言,甕聲甕氣地說:“俺冇什麼主意,聽沈公子的。沈公子說打,俺就衝在最前麵;沈公子說不打,俺就守好營地,絕不拖後腿。”他是個實在人,自從沈墨言救了他的家人,他就把自己的命交給了沈墨言,深信沈墨言能帶著他們走出困境。
沈墨言看著眼前這三個並肩作戰的兄弟,有勇猛的,有沉穩的,有忠誠的,心裡稍稍安定了些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緩緩掃過三人,語氣堅定,冇有一絲猶豫:“打。”一個字,擲地有聲,瞬間穩住了三人的心。“但怎麼打,得好好想想,不能魯莽。”
他示意手下人攤開一張泛黃的鄞縣沿海地圖,地圖上用墨點標註著各個海灣和村落,清晰明瞭。沈墨言俯身,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指著三個不同的地點,耐心解釋道:“倭寇從海上過來,要登陸鄞縣,最可能的地方有三個。一個是咱們現在所在的白沙灣,這裡海灣平緩,船隻容易停靠,也是咱們訓練的地方,地勢熟悉;一個是石橋鎮那邊,那邊有一片開闊的灘塗,而且靠近村落,倭寇很可能會去那裡劫掠;還有一個是牛頭嶺那邊,雖然地勢稍陡,但隱蔽性強,容易打伏擊,也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登陸點。”
“如果他們來白沙灣,正好,咱們在這兒以逸待勞,等著他們上門;如果他們去了石橋鎮或者牛頭嶺,咱們就得立刻趕過去支援,不能讓百姓遭殃。”沈墨言的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無論他們選哪裡,咱們都不能被動捱打。”
狗子聽得頻頻點頭,又忍不住追問:“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總不能一直等著吧?要是他們突然登陸,咱們來不及準備怎麼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