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器營的夥食,是林巧兒管的。
每天早上,天還冇亮透,東方剛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,營地裡的夥房就已經亮起了昏黃的油燈,映著林巧兒忙碌的身影。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挽著袖口,額前的碎髮被晨露打濕,貼在光潔的額頭上,卻絲毫冇有倦怠之色。身後跟著幾十個同樣身著粗布衣裳的婦人,她們都是各村自願來幫忙的,手裡端著木盆、拿著鍋鏟,腳步匆匆地跟著林巧兒忙活起來——生火的、淘洗的、切菜的,夥房裡瞬間響起了柴火劈啪的燃燒聲、木盆碰撞的叮噹聲,還有婦人之間低聲的招呼聲,熱鬨卻不雜亂。
米是周邊各村湊來的,混雜著些許糙米和雜糧,顆粒不算飽滿,卻都是鄉親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心意,林巧兒每次淘洗都格外仔細,生怕浪費一粒;菜是婦人們趁著天不亮上山采的,有翠綠的野菜、鮮嫩的菌子,還有些耐寒的青菜,帶著山間的清露,洗淨了下鍋,煮出來滿是清爽的香氣;肉是稀罕物,偶爾才能吃上一次——要麼是營裡的獵戶進山獵到了野豬,分下來幾塊肥瘦相間的肉,要麼是沈墨言讓人托人從鎮上買到的便宜豬肉,哪怕隻有一小塊,林巧兒也會細心地切成碎末,均勻地拌在菜裡,讓三百多號人都能嘗上一口葷腥。
六十個婦人,要伺候三百多個火器營的弟兄吃飯,從清晨忙到日上三竿,幾乎腳不沾地。柴火熏得人眼睛發澀,滾燙的鐵鍋烤得人渾身發熱,林巧兒卻一刻也不停歇,裡裡外外張羅著,一會兒彎腰檢視灶膛裡的火勢,伸手撥弄幾下柴火,確保火候剛好;一會兒掀開厚重的木鍋蓋,用勺子攪動鍋裡的飯菜,鼻尖縈繞著飯菜的香氣,也縈繞著柴火的煙火氣;一會兒又端著大木盆,挨個給排隊的弟兄分飯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輕聲叮囑著大家慢吃,不夠再添。一個月下來,她原本圓潤的臉頰消瘦了一圈,眼窩也微微凹陷,手上還磨出了幾個淺淺的繭子,但眼神裡的堅定和精神頭,卻比以往更足了——看著弟兄們能吃上熱乎飯、有力氣訓練備戰,她心裡就覺得一切都值得。
沈墨言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。他身為火器營的領頭人,平日裡忙著操練弟兄、籌劃戰事,卻總不忘抽空去夥房看看林巧兒。他見過她被柴火熏紅的臉頰,見過她沾著油汙的雙手,見過她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,也見過她疲憊得靠在灶台邊,揉一揉發酸的腰,轉眼又投入忙碌。每次看到這些,他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似的,又暖又疼,暖的是她的堅韌能乾,疼的是她這般拚命,絲毫不顧自己的身子。
有一天晚上,夜色漸濃,營地裡的燈火漸漸熄滅,隻剩下夥房還留著一盞微弱的燈,林巧兒剛收拾完夥房,正坐在門檻上揉著發酸的肩膀,沈墨言就悄悄走了過來。他輕輕拉過她的手,那雙手帶著柴火的溫度,還有淡淡的繭子,他攥在手裡,語氣裡滿是心疼:“巧兒,你彆太累了。夥房裡有六十個婦人,讓她們多乾點,你也歇一歇,彆把自己熬壞了。”
林巧兒抬起頭,看著沈墨言眼底真切的心疼,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淺笑,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堅定又溫柔:“不行。我是管夥食的隊長,弟兄們的吃飯大事不能馬虎,我得帶頭乾,才能讓大家心服口服,也才能對得起鄉親們湊來的糧食。”
沈墨言看著她倔強的模樣,心裡愈發疼惜,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,放緩了語氣:“帶頭乾可以,我不攔你,但你得答應我,不能把自己累壞了。要是你倒下了,夥房裡的事怎麼辦?我……我也放心不下。”他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,那是怕失去她的慌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