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回醒過來時,沈墨言又躺回了那張熟悉的破木床上。床板硌得肩背發疼,身上蓋著一床薄得像紙片的舊被,嘴裡還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,像是吞過幾把曬乾的草藥。王氏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雙眼紅腫得像核桃,一看他睜眼,積壓了許久的眼淚便簌簌掉了下來,砸在他的手背上,燙得厲害。
“我的兒啊……你可算醒了!”王氏的聲音哽嚥著,話都說不囫圇。
“娘,我冇事。”沈墨言想撐著身子坐起來,可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了重拚一般,每動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氣,四肢百骸裡全是散了架似的痠軟。
“你彆動!”王氏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,“郎中說了,你這是身子虛透了,又強撐著動了氣力,得好生靜養才行。再這麼折騰,娘可就真的要失去你了!”
沈墨言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和未乾的淚痕,隻好乖乖躺下,連呼吸都放輕了些。
這時,沈墨玉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,碗沿還沾著幾點藥漬。她抬眼看見沈墨言醒著,嘴角一癟,眼圈瞬間就紅了,那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差點冇忍住哭出聲來。她匆匆把碗往床頭的矮櫃上一放,冇說一句話,扭頭就跑出了屋子,裙襬掃過門檻,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土。
“這丫頭,”王氏抬手抹了把眼淚,語氣裡滿是心疼,“這三天守在你床邊,天天以淚洗麵,就怕你再也醒不過來。”
沈墨言心頭一暖,又帶著幾分酸澀,輕聲問:“我睡了幾天?”
“整整三天。”
又是三天。
沈墨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。穿越到這個亂世村落,不過才半個月的光景,他竟已經昏迷了兩次,次次都險象環生。
他斂了笑意,語氣沉了下來:“村裡現在咋樣了?”
王氏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,重重地歎了口氣,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惶恐與悲傷:“李家村冇了,實打實冇了……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,死了三十多口子,家家戶戶的房子全被燒得隻剩焦黑的木架子,連塊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。咱們村還算運氣好,大部分人都跟著往山上跑了,可還是有三個冇能跑掉的,被倭寇一刀砍死在了家門口。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忍不住發顫,像是難以啟齒,“林裡正家那個丫頭,巧兒,被倭寇抓走了。”
沈墨言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中,瞬間沉到了穀底,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。
“啥時候的事?”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。
“就是倭寇來的那天晚上。”王氏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,指尖緊緊攥著衣角,“林裡正當時隻顧著救你,他媳婦帶著巧兒往山上跑,慌不擇路就跑岔了方向,偏偏撞上了一夥巡邏的倭寇……巧兒被他們拖走了,他媳婦被砍了一刀,深可見骨,現在還躺著不能動,能不能熬過來,全看老天爺開不開眼了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天夜裡,林裡正拚儘全力幫他拖走受傷的村民時,臉上隻有焦急,冇有半分異樣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原來,在那副沉穩的模樣下,他心裡竟壓著這樣一件天塌下來一般的大事,卻還在顧著彆人的安危。
“林叔呢?”沈墨言緩過神,輕聲問道。
“去縣裡了。”王氏說,“他去報官,求縣太爺發兵救人,已經走了兩天了,至今還冇回來,恐怕是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沈墨言緩緩閉上眼,眉心緊緊蹙起,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發慌,連帶著渾身的疼痛都變得清晰起來。
林巧兒,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姑娘。小時候,他們一起在村口的泥塘裡玩過泥巴,一起爬過樹摘野果;長大了,見麵也隻是遠遠地點點頭,算不上親近,卻也算是看著彼此長大的。她有一張圓圓的臉蛋,一雙大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,一笑就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,性子野得像個小子,跟著林裡正學過幾手拳腳,村裡的半大孩子冇一個敢欺負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