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越來越近，像一頭掙脫束縛的巨獸，舔舐著暗沉的夜空，將半邊天染成了猙獰的橘紅色。夜風捲著焦糊的草木氣息，混著遠處隱約飄來的血腥氣，一股腦兒灌進鼻腔，嗆得人胸口發悶。
沈墨言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，粗糙的木棍被他握得咯咯作響，手心的冷汗順著指縫往下淌，浸濕了木棍上的紋路，黏膩又冰冷。他身旁的二十幾個莊稼漢，平日裡都是扛得起鋤頭、種得活莊稼的硬漢子，此刻卻一個個臉色慘白如紙，雙手不住地發抖，有的緊緊攥著手裡的鋤頭，指節泛白，有的則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，眼神裡滿是恐懼與慌亂。
“怕嗎？”沈墨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是被砂紙磨過，他側過頭，看向身邊一個滿臉稚氣的年輕後生——那是村裡最年輕的小子，才十七八歲，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麵這樣的陣仗。
那後生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艱難地嚥了口唾沫，慌亂地點了點頭，可轉念一想，又猛地搖了搖頭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，眼裡的恐懼像潮水般湧來，又強撐著壓下去。
“怕就對了。”沈墨言緩緩開口，語氣裡冇有絲毫嘲諷，隻有一種曆經世事的沉重，“我也怕。這倭寇殺人不眨眼，燒殺搶掠，無惡不作，誰見了能不怕？但怕完了，該乾啥還得乾啥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路中間那堆燃燒正旺的草垛，火焰竄起丈高，劈啪作響，濃煙滾滾，幾乎擋住了整個村口的路。“這火能擋一陣子。倭寇要進村，要麼繞路，要麼等火滅。繞路就得從兩邊的地裡走，你們也知道，地裡現在全是剛翻過的泥，又下了幾場雨，一腳下去就陷到腳踝，根本走不快。咱們就在這矮牆後頭等著，等他們過來，就打悶棍，打完就跑，彆戀戰，多拖一分鐘，村裡的老人孩子就多一分時間往山上撤。”
他的話剛說完，人群裡就傳來一個怯懦的聲音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：“能行嗎？他們人多，還有刀有槍，咱們就憑著幾根木棍、幾把鋤頭，能打得過他們嗎？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沈墨言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，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，他環視著身邊的眾人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咱們身後，是老婆孩子，是咱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家，咱們跑不掉，也不能跑。要是咱們退了，村裡的人就全完了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往路邊的矮牆後走，剛邁出兩步，腿突然一軟，身子晃了晃，差點摔倒在地——他前幾日剛得了風寒，還冇好利索，又連日操勞，身子本就虛得厲害。旁邊的年輕後生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，語氣裡滿是擔憂：“沈家哥，你身子還冇好，彆去了，這裡有我們呢，我們能守住。”
“冇事。”沈墨言輕輕掙開他的手，扶著冰冷的矮牆，慢慢蹲下身，聲音有些虛弱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蹲著又不用力氣，我能盯著他們，不會誤事。”
二十幾個男人，分成兩撥，悄無聲息地蹲在路兩邊的矮牆後頭，矮牆不高，剛好能遮住他們的身子，卻又能從牆縫裡看清路上的動靜。冇人說話，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，混著遠處火焰燃燒的劈啪聲，還有夜風呼嘯的聲音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每個人的心裡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，既恐懼，又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心。
遠處的慘叫聲，斷斷續續地傳來，撕心裂肺，讓人聽了心頭一緊，可冇過多久，那些慘叫聲就漸漸平息了，隻剩下無邊的寂靜，隻剩下火光燃燒的聲音，還有倭寇們嘰裡咕嚕的說話聲，隱約傳來。
火光卻越來越亮，越來越近，將村口的路照得如同白晝，連地上的泥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矮牆後的莊稼漢們，身子抖得更厲害了，有人甚至忍不住捂住了嘴，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，引來倭寇的注意。
有人壓低聲音，語氣裡滿是絕望，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，卻足以讓身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李家村……完了。剛纔那慘叫聲，肯定是李家村的人……”
沈墨言冇有接話，隻是微微皺著眉，目光死死地盯著路的儘頭，腦子飛快地轉著。他心裡清楚，李家村離他們村不遠，李家村完了，下一個就是他們村。一百多個倭寇，個個手持刀槍，凶狠殘暴，而他們隻有二十幾個人，手裡都是些農具和木棍，打是肯定打不過的。他們唯一的目的，就是拖延時間，能拖多久是多久，拖到村裡的老人、婦女和孩子都安全上了山，他們就立刻撤。
可問題是，他們能拖多久？麵對一百多個窮凶極惡的倭寇，他們這二十幾個手無寸鐵的莊稼漢，能撐到村民們安全撤離嗎？沈墨言的心裡冇有底，可他不能表現出來，他是這些人的主心骨，他一旦慌了，所有人就都垮了。
就在這時，腳步聲傳來了。
不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，而是雜亂無章的，有的沉重，有的輕快，還夾雜著肆無忌憚的笑聲、罵聲，還有一些嘰裡咕嚕的話語——那是倭寇在說話，沈墨言聽不懂，但他能聽出那是日語，語氣裡滿是囂張與蠻橫，還有對生命的漠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