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杭州待了半個月,沈墨言終於要回去了。
臨走前一日,胡宗憲特意再次召見了他。巡撫衙門的廳堂裡煙氣嫋嫋,胡宗憲端坐在案前,指尖輕叩桌沿,開門見山便問:“聽說你在軍器局搗鼓出了新火藥?”
“是。”沈墨言垂手立於下首,語氣平淡,“不過是閒時瞎琢磨,竟僥倖成了罷了。”
“瞎琢磨?”胡宗憲擱下茶盞,眼底漾開一絲笑意,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的讚許,“你啊,向來這般謙虛。陳工匠昨日來報,說你那新火藥的威力,比舊製的竟強了足足一半。還有那改良的鍊鋼之法,想來也出自你手吧?”
沈墨言心頭猛地一緊,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——終究,陳工匠還是把鍊鋼的事說了。他壓下心底的微瀾,依舊恭謹地應道:“是。晚輩平日裡翻了些家中舊書,一時興起琢磨,倒也摸索出些門道。”
胡宗憲抬眸定定地望著他,目光深邃複雜,似有探究,又有賞識,半晌才緩緩開口:“你這些本事,究竟是從哪兒學來的?”
對此,沈墨言早有腹稿。他微微躬身,從容應答:“回大人,晚輩的父親曾是秀才,一生嗜書如命,家中雖無珍本典籍,卻也攢了不少雜書,農桑、工匠、醫理之類,應有儘有。晚輩自小耳濡目染,看得多了,便記在了心裡,後來閒時再慢慢琢磨,久而久之,便琢磨出些粗淺的法子來。”
胡宗憲靜靜聽著,緩緩點了點頭,並未再追問下去,隻是語氣鄭重了幾分:“你是個難得的有本事之人。好好乾,往後浙江的抗倭大業,少不了你這樣的人才。”
“晚輩定不辱使命,多謝大人器重。”沈墨言恭敬行禮,聲音裡多了幾分堅定。
辭彆胡宗憲,走出巡撫衙門,沈墨言徑直去了徐渭的居所,與他道彆。徐渭親自送他至門口,雙手緊緊握著他的手,語氣懇切:“沈公子,此番歸去,務必有空常來杭州。你我二人,還有許多可聊之事。”
“先生放心,晚輩定當再來拜訪。”沈墨言回握他的手,神色凝重了些,“徐先生,晚輩今日有一事相求,還望先生成全。”
“但說無妨。”徐渭眼中滿是信任。
“便是那鍊鋼的法子,還請先生務必幫晚輩保密。”沈墨言壓低聲音,語氣懇切,“這法子尚不成熟,且事關重大,若是輕易傳出去,恐對我浙江抗倭之事不利,還望先生三思。”
徐渭聞言,當即點頭,神色也嚴肅起來:“公子放心,此事的輕重,我明白。我會親自叮囑陳工匠,嚴守秘密,絕不外泄半分。”
沈墨言心中一暖,再三謝過徐渭,翻身上馬,勒住韁繩朝他拱手一禮,隨後揚鞭策馬,身影漸漸遠去。
走出杭州城,他忍不住勒住馬,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待了半月的城池。高大的城牆巍峨矗立,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溫潤的金光,城門口人聲鼎沸,車水馬龍,一派煙火繁盛之景。
他忽然覺得,這匆匆半月,竟像一場不真切的夢。拜見胡宗憲,得遇戚繼光,結識徐渭,改進火藥配方,琢磨出灌鋼之法……
這些事,若是放在他原本的那個時代,隨便一件都足以讓人吹噓一生。可在這個風雨飄搖、倭寇擾邊的時代,這一切,都隻是一個開始。
他深吸一口氣,驅散心底的感慨,輕輕夾了夾馬腹,駿馬揚蹄,朝著鄞縣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鄞縣,巧兒,他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