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戚繼光的軍營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
徐先生仍在營門口靜候,見他邁步出來,當即含著笑意迎上前,打趣道:“戚將軍素來不苟言笑,更極少這般誇人,沈公子,你可真是好麵子。”
沈墨言連忙拱手謙辭,語氣懇切:“戚將軍謬讚抬愛了,晚輩才疏學淺,實在愧不敢當。”
“不必過分謙虛。”徐先生輕輕擺了擺手,語氣放緩,“走吧,今夜你便住我那裡。胡大人特意吩咐過,讓你在杭州多盤桓幾日,有些事,咱們得慢慢商議。”
沈墨言依言跟上徐先生的腳步,一路行至城中一處僻靜小院前。
那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雅緻,幾竿翠竹亭亭玉立,幾塊奇石隨意點綴其間,清幽雅緻的景緻,一看便知是讀書人的居所。
“這便是我的住處了。”徐先生側身讓他進門,略帶歉意地笑道,“陳設簡陋了些,沈公子莫要嫌棄。”
“徐先生言重了。”沈墨言目光掃過院中景緻,由衷說道,“能居於此等清雅之地,已是晚輩的福氣。”
進屋分賓主坐下,徐先生便吩咐下人奉上茶水。
那茶是上好的龍井,沸水沖泡後,清香嫋嫋,沁人心脾。沈墨言端起茶盞淺啜一口,眼中掠過一絲讚許,輕聲讚道:“真是好茶。”
徐先生聞言輕笑,眼中帶著幾分好奇:“沈公子竟也懂茶?”
“不過略懂一二罷了。”沈墨言放下茶盞,語氣坦然,“隻是晚輩性子粗疏,反倒更喜歡白開水,解渴又實在。”
徐先生聽罷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,眉宇間的拘謹儘數消散。
“你這年輕人,倒是有趣得很。”他笑著搖頭,語氣裡滿是欣賞,“不裝腔作勢,也不端著架子,難怪胡大人這般看重你。”
兩人就著一盞清茶,隨意閒談起來。
閒談間沈墨言才知,這位徐先生姓徐名渭,字文長,正是胡宗憲麾下的首席幕僚。聽到“徐渭”二字,沈墨言心頭猛地一跳。
徐渭!
那可是明代赫赫有名的文學家、書畫家,更是難得的軍事家——當然,在這個時代,所謂“軍事家”,多是指運籌帷幄的謀士。沈墨言心中清楚,曆史上的徐渭,便是胡宗憲最得力的智囊,當年的抗倭大計,諸多關鍵謀劃皆出自他之手。隻是後來胡宗憲遭人構陷,徐渭憂憤交加,幾近癲狂,曾先後九次自殺未遂,最終落得個窮困潦倒、鬱鬱而終的下場。
他萬萬冇有想到,眼前這個待人謙和、溫文爾雅的中年人,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徐文長。
“徐先生,”沈墨言按捺住心頭的波瀾,語氣愈發恭敬,小心翼翼地問道,“您可曾認識一位名叫徐渭的先生?”
徐先生聞言微微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忍不住笑了,語氣輕快:“在下便是徐渭,字文長。沈公子倒是不必這般客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