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墨言和徐渭聊了很久。
徐渭的問話格外細緻,從資料的蒐集之法、整理之術,到圖譜的繪製技巧、分析之道,一環扣著一環,未有半分敷衍。
沈墨言從容應答,條理分明。有時遇上徐渭丟擲的刁鑽問題,竟是他自己先前未曾深思的,經這一問,反倒豁然開朗,思緒愈發清晰起來。
夜色漸深,已至夜半,徐渭忽然話鋒一轉,目光沉沉地問道:“沈公子,你覺得,倭患能平嗎?”
沈墨言斂神沉吟片刻,語氣篤定:“能。”
“怎麼平?”徐渭追問,語氣裡添了幾分急切。
“隻需兩件事。”沈墨言緩聲道,“其一,練兵。練一支能征善戰之師,如戚將軍麾下那般,所向披靡。其二,安民。讓沿海百姓得以安身立命,衣食無憂,自然不會再依附倭寇,為虎作倀。”
徐渭緩緩頷首,指尖輕叩桌麵,又問:“還有呢?”
沈墨言神色微頓,眼底掠過一絲猶豫。
徐渭見狀,目光柔和了幾分,溫聲道:“但說無妨,此間隻有你我二人,無外人竊聽。”
沈墨言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,說道:“其三,開海禁。”
徐渭的眼神驟然一凝,眸子微微眯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:“開海禁?”
“正是。”沈墨言語氣堅定,“倭寇為何越剿越多,屢禁不止?根源便在海禁。海禁一開,沿海百姓可合法出海經商,憑手藝、憑貨物謀生,誰又願意鋌而走險,去做那殺頭的倭寇?那些日本浪人,冇了沿海百姓做內應,冇了糧草、情報的支撐,不過是一群散沙,翻不起什麼風浪。”
徐渭沉默了許久,指尖撚著鬍鬚,神色難辨。
半晌,他纔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:“這話,你跟胡大人說過嗎?”
“未曾。”沈墨言垂眸,語氣恭敬,“晚輩不敢。”
“為何不敢?”
“隻因開海禁乃是國之大事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”沈墨言抬眸,語氣凝重,“朝中諸多大員,皆固守祖製,有幾人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,主張開海?胡大人即便有心,恐也獨木難支,難以推行。”
徐渭定定地看著他,眼神複雜難明,既有讚賞,又有幾分惋惜:“你這年輕人,年紀尚輕,心思卻這般通透深遠。”
沈墨言默然不語,隻是垂手而立,神色謙遜。
徐渭站起身,緩步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,望著窗外灑下的清輝月色,身形顯得有些單薄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開海禁,確是大事。胡大人並非不想開,而是不敢開。如今朝中嚴黨當道,勢焰滔天,誰若敢提開海禁,便是違背祖製,便是大逆不道,輕則罷官貶謫,重則身家性命難保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沈墨言,語氣鄭重:“但這話,你今日跟我說說便罷了。往後在旁人麵前,半個字也休要再提,切記。”
沈墨言連忙頷首,神色肅穆:“晚輩謹記先生教誨,絕不敢多言。”
徐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端起桌上涼茶抿了一口,緩聲道:“胡大人托我問你,願不願意留在杭州,入他幕下,輔佐於他?”
沈墨言心頭猛地一跳,神色驟變。
留在杭州?入胡宗憲幕下做事?
這可是多少讀書人、有誌之士夢寐以求的機會,能得胡大人賞識,入其麾下,便是平步青雲的開端。
但他沉吟片刻,並未立刻應下,反倒問道:“那鄞縣的團練,該怎麼辦?”
徐渭聞言,忍不住笑了,眼底滿是瞭然:“我就知道,你定會問起此事。”他頓了頓,繼續道,“胡大人早已考慮周全,你可兩頭兼顧。平日裡仍在鄞縣練兵,穩固地方,若杭州這邊有要事,你再過來便是,兩邊皆不耽誤。”
沈墨言心中一鬆,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,臉上露出幾分笑意:“既然如此,晚輩願意。”
“好!”徐渭撫掌而笑,神色舒展,“明日我便回稟胡大人,了卻這樁心事。”
他站起身,打了個綿長的哈欠,神色間添了幾分倦意:“時辰不早了,早些歇息吧,明日還有要事要辦。”
沈墨言也連忙起身,拱手行禮,語氣恭敬:“多謝徐先生引薦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徐渭擺了擺手,語氣親和,“往後你我便是同僚,不必如此多禮,各司其職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