騎馬走了三天,沈墨言終於到了杭州。
這是他穿越以來,第一次踏入這般規模的大城市。
杭州城的繁華,遠超出他的預想。高大的城牆青磚黛瓦,氣勢巍峨;寬闊的街道鋪著平整的青石板,兩側店鋪鱗次櫛比,幌子林立,往來行人摩肩接踵、絡繹不絕。挑著貨擔沿街叫賣的小販,推著獨輪車步履匆匆的腳伕,身著官服、縱馬而過的官員,乘著華麗轎子、由仆婦相隨的太太,身著長衫、麵容儒雅的讀書人,腰佩玉玨、神色精明的商人,手持念珠、步履沉穩的和尚,身著道袍、仙風道骨的道士,甚至還有幾位金髮碧眼、身著異服的西洋人,往來穿梭間,儘是人間煙火的繁盛景象。
沈墨言騎在馬背上,放緩韁繩,一路細看,一路默默記在心裡。
途經一家布莊,門口懸掛著“蘇杭綢緞”的鎏金招牌,色澤鮮亮。他不由得想起現代所學的知識——蘇杭出產的絲綢,在這個時代,早已是遠銷日本、朝鮮及東南亞諸國的硬通貨,尋常人家難得一見。
不遠處,一家瓷鋪前擺著各式青花瓷碗盤,釉色瑩潤,花紋雅緻,引得路人駐足觀望。他又憶起,景德鎮的瓷器早已名揚海外,一船上好的瓷器,便能換回滿滿一船的白銀,是朝廷重要的財源之一。
街角的茶肆前,幾張茶桌旁坐滿了人,夥計正提著茶壺殷勤添水,陣陣茶香縈繞鼻尖。他清楚,此時中國的茶葉,在歐洲大陸價比黃金,是貴族們追捧的珍稀之物。
一念及此,他忽然心頭一動——這個時代的大明,其實藏著驚人的富庶。隻是這份財富,大多流於權貴之手,或是耗費在無用之處,並未真正用在百姓身上,用在抵禦外侮之上。
一路走,一路思忖,不知不覺間,便到了浙江巡撫衙門。
這衙門遠比鄞縣縣衙氣派得多,朱漆大門巍峨肅穆,門楣上懸掛著“浙江巡撫衙”的匾額,莊嚴肅穆。門口立著兩名身著戎裝的兵丁,手持長槍,身姿挺拔,神色威嚴,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。
沈墨言翻身下馬,牽住馬韁,穩步走上前,恭敬地遞上早已備好的名帖。
兵丁接過名帖,掃了一眼,語氣平淡地丟下兩個字:“等著。”
不多時,衙門內便走出一人,正是此前與他有過交集的徐先生。
“沈公子可算到了!”徐先生臉上堆著笑意,快步迎了上來,拱手寒暄,“一路舟車勞頓,辛苦辛苦。胡大人早已在府內等候,快請隨我來。”
沈墨言微微頷首,緊隨徐先生身後,穿過幾道朱門,繞過幾處庭院,最終來到一間雅緻的書房前。
書房不算寬敞,卻收拾得一塵不染,井然有序。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,清晰地勾勒出浙江沿海的地形地貌,山川、海岸、城鎮標註得一目瞭然;書案上堆著厚厚一疊公文,邊角已有些磨損,旁邊還放著幾卷典籍,透著幾分書卷氣。
書案後,坐著一位四十有餘的中年人,身著素色便服,正低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文書,神情凝重。聽到腳步聲,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徑直投向門口。
沈墨言心頭猛地一跳。
是胡宗憲。
那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抗倭名臣,那個一生鞠躬儘瘁,最終卻落得悲劇收場的人物。
此刻的胡宗憲,身著一襲青布直裰,身形清瘦,卻難掩一身風骨,一雙眼睛銳利如鷹,落在沈墨言身上時,目光似刀鋒般,上下細細打量著他,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。
“你就是沈墨言?”胡宗憲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沈墨言連忙斂衽拱手,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:“晚輩沈墨言,見過胡大人。”
胡宗憲微微點頭,抬手指了指書案旁的椅子,淡淡道:“坐。”
沈墨言依言坐下,身姿端正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胡宗憲拿起書案上的一份文書,正是沈墨言此前撰寫的《鄞縣抗倭戰後總結》,他輕輕摩挲著文書的邊角,開口問道:“這東西,是你寫的?”
“是,晚輩所寫。”沈墨言沉聲應道。
胡宗憲隨手翻了幾頁,目光在那些條理清晰的條目和繪製的簡圖上停留片刻,忽然抬眼,語氣帶著幾分探究:“你是怎麼想到,把打仗的諸事,一條條清晰記下,還畫成圖示的?”
對此,沈墨言早已想好說辭,從容應答:“回大人,晚輩自小就喜歡琢磨身邊的事。往日種地時,便會記下何時播種、何時施肥、何時收穫,哪塊地產量高、哪塊地產量低。記的次數多了,便發現,將過往的事一一記下,能讓人更清楚地琢磨其中的道理,少走彎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