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墨言去找譚綸。
他將自己連日來的分析結果與擬定的方案,逐條逐理地向譚綸稟報,條理清晰,句句懇切,冇有半分冗餘。
話音落定,譚綸沉默了許久,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案幾,目光落在沈墨言身上,複雜難辨,似有驚訝,又有審視。
良久,他纔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:“這些……當真都是你一己之力想出來的?”
“是。”沈墨言語氣篤定,微微躬身,“大人,屬下知道縣裡府庫空虛,財力拮據,但冇錢,未必就無計可施。”
說罷,他從懷中取出那份早已擬定好的“以工代賑,以戰養戰”方案,雙手遞到譚綸麵前。
“所謂‘以工代賑’,便是讓團丁們以勞作換取酬勞。如今縣裡正要修水利、整道路、固城牆,正好讓團丁們出力,乾一日便給一日的錢——這錢,既是工錢,亦是軍餉。如此一來,團丁有了穩定收入,自然願意儘心出力;縣裡無需額外招募勞力,便能推進工程,算得上兩全其美。”
“而‘以戰養戰’,則是讓團丁們從倭寇手中奪回本該屬於百姓的東西。倭寇劫掠百姓,咱們便截擊倭寇,繳獲的物資,一半歸公,補充縣裡的軍械與糧餉,另一半分給參戰團丁,按勞分配。這樣既能極大調動團丁們的作戰積極性,又能自行補充裝備,省下不少外購的開銷。”
譚綸逐字聽完,原本沉鬱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,眼中滿是驚喜,猛地一拍案幾,聲音都添了幾分激昂:“這個法子好!妙不可言!既能借勞作練兵,又能推進地方修繕,還能省下官府的銀錢,本官怎麼就冇想到這一層?”
沈墨言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,並未多言。
他心中暗忖,這不過是現代企業管理裡的尋常法子——績效考覈、利益捆綁、激勵相容,放在這個時代,無疑是超前的。
“大人,這隻是第一步。”他緩聲開口,語氣沉穩,“等團丁們練出了章法,有了戰力,咱們還能做更多事,為縣裡謀更多生機。”
“哦?什麼事?”譚綸眼中的興致更濃,身子微微前傾,追問起來。
“比如,讓團丁們開荒墾田。”沈墨言順勢說道,目光懇切,“大人,縣裡可有閒置的荒地?”
“有。”譚綸點頭,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,“沿海一帶,常年受倭寇騷擾,百姓流離,許多良田都荒了,冇人敢去耕種,久而久之,便成了荒地。”
“那就讓團丁們去種。”沈墨言語氣堅定,“團丁們有兵器在身,不懼倭寇侵擾。種出來的糧食,一半歸團丁自己,補貼家用,一半上繳縣裡,充盈府庫。如此一來,荒地變成良田,縣裡有了糧食儲備,團丁們也多了一份收入,一舉三得,何樂而不為?”
譚綸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滿是讚許,不住地讚歎:“好主意,真是好主意!”
“再比如,讓團丁們興辦作坊。”沈墨言繼續說道,思路清晰,“團練所需的兵器、火藥、盔甲,若是從外麵購置,價格高昂,且未必合用。咱們不妨在縣裡開辦幾個作坊,讓團丁們輪班勞作,自己打造兵器、煉製火藥。造出來的器物,優先供給團練使用,用不完的,還能賣給周邊各縣,換取銀錢,補貼團練開銷。”
譚綸聽完,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,眉頭微蹙,似在琢磨其中關節,許久,他抬眼看向沈墨言,目光深邃,忽然問道:“你這些新奇法子,都是從哪兒學來的?”
沈墨言心中猛地一緊,指尖微微蜷縮——這個問題,他早有預料,卻依舊不好作答,稍有不慎,便會露出破綻。
他定了定神,略一思索,緩緩說道:“大人,屬下自小酷愛讀書,不拘泥於聖賢之書,農書、兵書、工書,凡是能尋到的,都一一研讀。看得多了,便難免胡思亂想,將書中所學融會貫通,慢慢就琢磨出這些法子來。”
譚綸聞言,緩緩點了點頭,冇有再追問,眼底的疑惑卻並未完全散去。
但他看沈墨言的眼神,已然和從前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種發現璞玉的珍視,是看向難得人才的賞識與期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