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彬入獄後的第三天,沈墨言病倒了。
不是大病,是累的。這一個多月來,他白日在戶房與周文彬虛與委蛇,夜裡便趁著夜色偷偷覈查賬目,日日隻敢歇上兩三個時辰,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。如今事情塵埃落定,那根強撐的弦驟然鬆弛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渾身痠軟,腦袋沉得像灌了鉛,一躺便是兩天。
林巧兒急得團團轉,一日三餐變著花樣給他做些易消化的吃食,又匆匆去村裡請了郎中前來把脈。郎中診脈後撚著鬍鬚道,是“勞神過度,氣血兩虧”,隨後開了幾副補藥,反覆叮囑需好生將養,不可再勞心費神。
第三天傍晚,沈墨言總算能勉強下床了。
他扶著牆,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院子裡。夕陽正緩緩西沉,金輝鋪滿了整個小院,連牆角的枯草都鍍上了一層暖光。林巧兒正在廚房裡忙碌,鍋裡的藥汁咕嘟咕嘟冒著泡,濃鬱的苦澀氣息飄出來,熏得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。
“醒了?”林巧兒聞聲探出頭,臉上露出幾分欣喜,“藥快熬好了,你先在石凳上坐會兒歇著。”
沈墨言依言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掃過這方小小的院落,心頭忽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恍惚。
穿越過來這兩個多月,先是倭寇夜襲的驚魂未定,接著是救人於危難,而後入縣衙當差,再到查賬抓貪……這一樁樁、一件件,如今回想起來,竟像是一場荒誕又真切的夢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。
這雙手,兩個月前還在鍵盤上敲擊程式碼、製作文書,沾的是筆墨與熒光;如今,這雙手握過刀、救過人,核過賬、寫過狀紙,染過血也擔過責,早已不是當初那副隻握過電子裝置的模樣。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“笑啥呢?”林巧兒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過來,在他身旁坐下,把藥碗遞到他麵前,“快喝藥,涼了就冇藥效了。”
沈墨言接過藥碗,看著碗裡渾濁的藥汁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能不喝嗎?”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。
“不能。”林巧兒瞪了他一眼,語氣堅決,“郎中說了,這藥得連喝七天,你才喝了兩天,還有整整五天呢,少一口都不行。”
沈墨言無奈地歎了口氣,捏緊鼻子,仰頭一口氣將碗裡的藥汁灌了下去。
苦澀的滋味瞬間席捲舌尖,順著喉嚨一路往下,苦得他直咧嘴,連眉眼都擰到了一起。
林巧兒早有準備,立刻遞過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:“給,含著,能沖淡點苦味。”
沈墨言把糖放進嘴裡,清甜的滋味慢慢化開,一點點壓下了舌尖的苦澀,渾身都舒服了些。
“哪兒來的糖?”他隨口問道。
“我去鎮上買的。”林巧兒低下頭,手指輕輕絞著衣角,小聲道,“可貴著呢,就這麼一小塊,就要五文錢。”
沈墨言微微一怔。
五文錢,在尋常人家,足夠買兩個白麪窩頭,省著點能頂一天的口糧了。
“以後彆買了。”他輕聲說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,“我不愛吃糖。”
林巧兒猛地抬起頭,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,語氣帶著幾分篤定:“你騙人。你剛纔含著糖的時候,眼睛都眯起來了,明明就愛吃。”
沈墨言被她說得語塞,一時竟無言以對,隻能任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兩人就這麼靜靜坐著,誰也冇有再多說話。
夕陽漸漸沉落到山後,天邊被染成一片絢爛的通紅,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。
林巧兒沉默了許久,忽然輕聲開口:“沈家哥,那個周文彬,會死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