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提編”銀開始征收了。
按照縣裡的慣例,必先定下“攤派”的規矩——是按田畝分攤,按人丁攤派,還是按戶計攤。攤派的數額多寡,誰分攤偏重,誰分攤偏輕,全由戶房一手拿捏。
周文彬召集戶房一眾吏員,緊閉房門,足足商議了三日。
三日後,攤派方案正式敲定。
方案定的是按田畝攤派,可所用的田畝數額,卻是去年的舊數。去年有幾個村落遭了災,田畝受損,上報的數額本就偏少;如今今年收成回暖,田畝實際數額早已恢複,舊數卻未作更改。這般一來,這幾個村的百姓,便少交了不少銀錢。
而那些去年未曾遭災的村落,田畝數額卻被暗中“調整”——有的被多算了數畝,有的則被少計了幾分。至於如何調整、調整多少,全憑周文彬一句話定奪。
沈墨言站在一旁,冷眼看著這一切,眼底未露半分波瀾。
他心裡清楚,周文彬這是故意製造“漏洞”。漏洞越多,他從中漁利、中飽私囊的機會,便越多。
果不其然,方案一經公佈,各村的裡正便接踵而至,紛紛登門拜訪周文彬。
有的村落覺得自家攤派過重,懇請周文彬減免。周文彬麵上應著“可以通融”,話裡話外卻暗示要“意思意思”;有的村落則暗自慶幸自家攤派偏輕,又怕日後被查出端倪、需補交銀錢,便想趁機多交一些,將賬目做平。周文彬同樣應允,隻是這份“通融”,依舊少不了一份“意思”。
一筆筆銀子,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流進了周文彬的口袋。
這一切,都被沈墨言默默記在心裡。
誰來找過周文彬,送了多少銀子,周文彬為其減免了多少攤派,又或是暗中加了多少數額,他都一筆一劃,清清楚楚地記在一個小巧的本子上。
周文彬對此一無所知。
在他眼裡,沈墨言依舊是那個初來乍到的毛頭小子,懵懂無知,隻會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賬冊之中,對周遭的齷齪一無所知。
半個月後,“提編”銀的征收已然近尾。
譚綸傳周文彬到府,詢問征收的具體情形。周文彬早有準備,當即拿出一份賬冊,上麵記得密密麻麻、一目瞭然——哪個村落交了多少,哪個村落尚欠多少,總共征收了多少銀錢,每一筆都有據可查。
譚綸接過賬冊,匆匆翻看一遍,緩緩點了點頭:“做得不錯。”
周文彬連忙躬身陪笑:“全托大人洪福,小的不過是儘了分內之事。”
譚綸亦笑了笑,並未再多言語,揮了揮手讓他退下。
周文彬走後,譚綸立刻傳沈墨言進府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譚綸開口,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,“你那邊,證據都備齊了?”
“回大人,全都備齊了。”沈墨言應聲,從懷中取出那個小本子,還有連日來查賬整理出的清單,雙手遞到譚綸麵前,“大人,這些便是周文彬貪墨的鐵證。”
譚綸接過東西,一頁一頁仔細翻看,神色漸漸凝重。
翻到最後一頁,他抬眸看向沈墨言,語氣沉了幾分:“你可知周文彬的背後,站著何人?”
沈墨言微微一怔,麵露疑惑:“背後?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一個小小的縣衙書吏,若無人撐腰,怎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貪墨?”譚綸緩緩道,“他背後的人,是府裡的推官趙大人。而這位趙大人,正是嚴閣老的門生。”
沈墨言的心猛地一沉。
嚴閣老——便是當朝內閣首輔嚴嵩。
周文彬不過是鄞縣縣衙裡一個小小的書吏頭兒,竟能攀附上嚴嵩這等權傾朝野的人物?
譚綸看著他神色變幻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,隨即問道:“怕了?”
沈墨言沉默了片刻,抬眸迎上譚綸的目光,語氣堅定:“怕。但即便怕,這件事,也必須做。”
譚綸眼中笑意漸濃,緩緩站起身:“好!既然要做,便要做得乾淨利落,一查到底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著院外的景緻,緩緩說道:“本官已然寫信給浙江巡撫胡宗憲大人。胡大人乃是當朝抗倭名臣,向來與嚴黨勢同水火。隻要他肯出手支援,咱們便有了十足的底氣。”
沈墨言心中一動。
胡宗憲——他心中清楚,這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抗倭英雄,卻也因與嚴嵩有牽扯,最終在嚴黨倒台後被牽連,病死獄中。
可如今,嚴嵩依舊權傾朝野,胡宗憲也仍在浙江巡撫任上,正是與嚴黨交鋒的關鍵時期。
“大人,胡大人……真的會支援我們嗎?”沈墨言還是有些疑慮。
“定會支援。”譚綸語氣篤定,“胡大人一心抗倭,要練兵、要籌糧、要備械,最缺的便是銀錢。而貪官汙吏,正是他最痛恨之人。周文彬這般中飽私囊、盤剝百姓之徒,落在胡大人手裡,定然冇有好下場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沈墨言身上,語氣嚴肅:“三天後,本官要升堂審案。你做好準備,當堂指證周文彬。”
沈墨言重重一點頭:“屬下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