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譚綸找來了兩個人。
一個是縣學的生員，姓劉，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，家境貧寒，卻生得一副機靈腦子，尤其擅長算賬，算起賬來又快又準。另一個是城裡的老賬房，姓孫，年過半百，一輩子都浸在賬本裡，經手的賬目不計其數，什麼樣的疑難雜賬都見過，經驗老道得很。
譚綸將二人安置在後衙的一間偏院裡，對外隻謊稱是抽調人手修撰縣誌，掩人耳目。沈墨言則每日深夜悄悄前往偏院，與二人一同埋首賬冊，細細覈查戶房的舊賬。
戶房的賬，果然亂得離譜，稱得上是一塌糊塗。
可世事便是如此，爛賬雖亂，卻也藏著破綻，處處都是可鑽的空子、可查的痕跡。
譬如其中一筆賬目，清清楚楚記著“某年某月，收某村田賦銀一百兩”。可翻出同一年的戶口冊比對，那村子統共也隻有三十戶人家，即便按每戶最高的稅銀標準折算，湊在一起也絕到不了一百兩，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有詐。
再看另一筆支出，登記的是“修河堤用銀二百兩”。可去年全縣上下無人不知，壓根就冇有動過修河堤的工程，這筆銀子的去向，自然成了謎。
更有甚者，有些賬目乾脆就是憑空捏造的——某年某月收了一筆銀錢，可這筆銀子的來源無據可查，去向更是首尾難顧，連半分合理的說法都冇有。
沈墨言帶著劉生員和孫賬房，一筆一筆地覈對，一條一條地溯源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每到深夜，偏院裡的燈火總要亮到三更時分，三人埋首賬冊，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，不放過任何一處蛛絲馬跡；可天剛矇矇亮，沈墨言又要準時前往戶房，裝作若無其事地“正常當差”，掩人耳目。
周文彬對他，倒是越發客氣了，說話辦事都帶著幾分刻意的謙和，可沈墨言心裡清楚，那份客氣不過是偽裝，底下藏著的，是與日俱增的忌憚和防備。
有一次，周文彬特意擺了酒，請沈墨言赴宴，席間繞來繞去，終究還是試探著問起他對戶房賬目之事的看法。沈墨言心中瞭然，麵上卻故作懵懂，隻說自己剛到任冇多久，對戶房的規矩和舊事都還不熟，眼下不過是在慢慢學習罷了。
周文彬聽了，臉上依舊掛著笑，冇再繼續追問，可那笑容裡，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沈墨言心裡跟明鏡似的，周文彬，已經起疑了。
這般日夜操勞，一晃一個多月過去，賬目的覈查也漸漸接近了尾聲。
劉生員將所有查出來的疑點和實證，細細整理成一份清單，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，一筆一筆都有據可依：某年某月，周文彬經手某筆錢糧，貪汙銀若乾；某年某月，某書吏勾結某裡正，私分田賦銀若乾；某年某月，某筆名義上的“損耗”銀，實則去向不明……
看著清單上的總數目，沈墨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三千七百兩。
不過三年時間，竟貪了足足三千七百兩。
這還隻是明麵上能查出來的數目，那些被刻意掩蓋、無從查證的，不知還有多少。
他將清單鄭重地交給了譚綸。
譚綸接過清單，一字一句細細看完，良久都冇有說話，偌大的房間裡，隻剩下沉默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“本官知道他們貪，但冇想到，竟貪得這麼狠。”許久，譚綸纔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幾分痛惜和震怒，“三千七百兩，這數目，足夠全縣的百姓安安穩穩吃一年了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將清單收妥，目光落在沈墨言身上，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接下來，就看他們怎麼動這筆‘提編’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