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練的事，總算慢慢上了軌道。
沈墨言連日來忙得腳不沾地，要麼下鄉走訪排查，要麼伏案統計人數、編造名冊，常常忙到夜半三更才踏著夜色回小院。院裡總是冷鍋冷灶，他哪有功夫生火做飯，多半是在街邊的小攤子上隨便買些吃食，湊活墊墊肚子便罷了。
這天夜裡，他正坐在燈下，就著昏黃的燭火仔細整理著剛統計好的名冊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，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，“篤……篤篤。”
他放下筆起身開門，門軸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看清門口的人時，不由得愣在了原地。
門口站著的是林巧兒。
她背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，鬢角的碎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，臉頰凍得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，見他開了門，慌忙低下頭，指尖微微攥著包袱的帶子。
“沈……沈家哥。”她的聲音細細軟軟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沈墨言回過神，語氣裡滿是驚訝，“這麼晚了，你這麼遠的路，是怎麼來的？”
“我……我走來的。”林巧兒依舊低著頭，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，“我來看看你。”
沈墨言連忙側身把她讓進屋，轉身從灶上提起水壺，給她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水遞過去：“快暖暖手，這麼冷的天，凍壞了吧。”
林巧兒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，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，她小口小口地喝著，垂著眼簾，一時竟冇再說話。
沈墨言也站在一旁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，屋裡隻剩下水壺餘溫的輕響，氣氛竟有些微妙的沉默。
沉默了片刻，林巧兒忽然抬起頭，小聲問道：“沈家哥，你一個人住在這裡，平日裡有人給你做飯嗎？”
“冇有。”沈墨言輕輕搖頭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，“我平日裡忙，都在外麵買著吃，省些功夫。”
“那多費錢啊。”林巧兒連忙抬起頭，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，“沈家哥，我給你做飯吧。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，以為自己聽錯了，又問了一遍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林巧兒深吸一口氣，語氣比剛纔堅定了些，重複道：“我給你做飯。我做的飯，比外麵買的乾淨好吃，還能省不少錢。”
沈墨言定定地看著她，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，心裡泛起一絲莫名的波瀾。
林巧兒的臉頰又泛起了紅暈，比剛纔被風吹的還要深些，但這一次，她冇有低頭，就那麼睜著清澈的眼睛，直直地看著他，眼底滿是懇切。
“我……我跟我爹說了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又軟了下來，“我爹說，讓我來照顧你。你救了我的命，如今又一個人在外頭，冇人照料，他心裡不放心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下來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。
他瞬間明白了。
她今日來，從來不是簡單的“看看”，而是來“照顧”他的，說得更明白些，是來“報恩”的。
“巧兒。”他輕聲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，也有幾分不忍，“你不用這樣。救你本就是我應該做的，你不欠我什麼，不必如此費心。”
林巧兒用力搖了搖頭，眼神格外堅定：“不是欠不欠的事。是我……是我自己想來的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她的臉徹底紅透了，連忙低下頭，長長的睫毛垂下來，遮住眼底的羞澀，再也不敢看沈墨言一眼。
沈墨言看著眼前這個姑娘，心裡忽然有些亂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，臉上還有被寒風颳出的淡淡皴裂，算不上精緻，可那雙眼睛，卻亮得像山間的星子，就那麼低著頭，安安靜靜地等著他的答覆。
他想說不行，太不合適了。他是個穿越而來的現代人，怎麼能讓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，放下自己的家，來這裡專門照顧他？可腦海裡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夜裡，她在船上嚇得渾身發抖、楚楚可憐的樣子，想起她被救出來後，看向他時，眼裡滿是感激與依賴的神情。
那些到了嘴邊的拒絕，忽然就說不出口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輕聲問道：“你……你住哪兒？”
林巧兒連忙抬起頭，眼裡閃過一絲光亮，連忙說道：“我可以住柴房的，我剛纔進來的時候看了，你院子裡的柴房是空著的，收拾一下就能住。”
沈墨言輕輕歎了口氣，心裡軟了下來：“柴房太冷清，也太涼了。你住廂房吧，我住正房，廂房一直空著，你簡單收拾收拾就能住。”
林巧兒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，亮晶晶的，像盛滿了星光，她不敢置信地問道：“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。”沈墨言看著她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。
林巧兒瞬間笑了。
那是沈墨言第一次見她笑，兩個淺淺的酒窩嵌在臉頰上，眼睛彎成了月牙兒，眉眼間的羞澀與侷促一掃而空，渾身都透著一股鮮活的暖意，像春日裡曬在身上的陽光，溫柔又明媚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眉眼乾淨、心思純粹的姑娘，其實挺好看的。